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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 十九、珍瓏局

?在馮府用罷午餐,陳之主僕便向馮夢熊告辭,因為還要去西集雇傭佃戶,回丁氏別墅又有那麼遠的路,不能多耽擱,出於禮節,陳之又特意進庭向馮妻孫氏辭行,孫氏回饋了很多禮,讓陳之代向陳母李氏問好,說過些日子還要去看陳母李氏,又讓小婢喚馮凌波出來與陳之告別,馮凌波不肯,只在門簾後向陳之福了一福,綠一閃,即翩然而逝。

馮妻孫氏含笑帶嗔道:「孩兒就是害,哪裡比得之儒雅知禮——之,以後要多來走,兩家世誼,莫要疏遠才好。」

之心裡著馮叔父一家的熱,與來福父子離了馮府,來福知悉馮夢熊會想辦法幫他一家注本縣戶籍,甚是激,忐忑的心暫時放下了。

來到西集一招募佃戶的場所,來福昨日看準的兩家佃戶已經等在那,陳之略略問了幾句,便答應雇傭他們,每畝租金夏價小麥一百八十升,而一般行是二百升,那兩家佃戶都很高興,覺得這樣的主家不苛刻,答應端午後便舉家遷來陳家塢。

來福又按老主母開出的購單,在集市買了一堆家用什、以及犁鏵鐮刀之類的農,準備明日先回陳家塢,過兩天再來接陳之叔侄歸家。

來德昨日按陳之吩咐,在縣城到尋找,想買一副圍棋,卻沒找到,這時又獨自去找了,來德相當愚忠,不買到圍棋不罷休,買不到就是他的錯。

西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但象陳之這樣人又氣度溫雅的年則難得一見,便有當臚婦人不自呆看,路邊貧家也是頻頻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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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極度崇尚的時代,山水之、建築之、音樂之、繪畫之、詩歌之……當然也包括容,東晉初年的男子衛玠從豫章至建業,被建業婦人聯手圍住猛看,《詩經》有雲「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所以那些婦人拿果子朝衛玠投擲以示意,衛玠弱,被圍觀、遭投擲,回到寓所就一病不起,這就是「看殺衛玠」這個著名典故的由來——

錢唐子當然沒有那麼奔放,但那熾熱的眼神也讓陳之額際微汗,只是在外人看來,這年步履從容,神態自若。

來福走近陳後,低聲道:「小郎君你看靠牆站著的那兩個人,一老一,我昨日來,他二人也在這裡,我見那老的斷了一臂,就上前施捨了十文五銖錢,卻被那年丟還給我。」

陳母李氏信佛好善,囑咐過來福遇到殘疾病苦之人就盡量幫助幾個錢。

之抬眼一看,那一老一都好大的量,老的左臂齊肘而斷,也不遮掩,就那樣著斷臂,面相也頗猙獰,皺紋混著疤痕,目兇狠的樣子;那的,看他那面相也就十二、三歲吧,但看他個子,誰敢說他是個孩子?高近七尺,手臂出奇的長,手掌也大,雙臂垂著,眼珠子轉來轉去,尚有孩子的天真。

之沒再多打量,走出西集方道:「來福,端午節過後你來接那兩戶佃客時,再來這裡看看,若這一老一還是無人雇傭,就帶回陳家塢。」

來福道:「這老的獨臂,稚,誰會雇傭他們?小郎君要雇他們做什麼,行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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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微微一笑:「先讓別人行善,若無人行善,咱們再來雇傭這老二人。」

來福想不明白,不過也沒問,見該買的事已齊備,便要回丁氏別墅,來德卻不見蹤影。

「這渾小子,圍棋沒有就沒有,別人店家還能憑空變出來給你啊!」

來福搖著腦袋,自三個兒子算這個小兒子最笨,比他這個做爹的當年還笨,做事完全不知道轉圜,頭撞南牆也不回,非要撞出個來。

又等了一會,來福見圍觀陳之的婦人、郎有逐漸壯大之勢,牛車都要通不過了,便道:「小郎君,且上車,咱們先回去,讓那渾小子獨自走。」

之也覺得這架勢不妙,正要上車,來德跑來了,滿頭大汗,道:「小郎君,我找到圍棋了。」

之見他兩手空空,腰間那個錢囊無論如何裝不下一副圍棋子,更何況還有棋枰呢,問:「錢不夠?」

來德用袖子抹汗,臉膛紅通通的,說道:「不是,人家就是不肯賣。」

來德走遍錢唐縣城的里坊閭巷,每一家店都進去問過了,可惱的是這些店鋪別的似乎應有盡有,就是圍棋沒有,有店家提醒來德要到郡上去買,錢唐小縣沒有圍棋的,來德不死心,繼續找,卻在城南小石溪畔,看到兩個士人在樹蔭下對弈,那可不就是圍棋嘛,來德便提出要買,把兩個士人氣笑了,倒沒有呵斥他,只說設一道珍瓏題,來德會解,圍棋就送給他,兩個士人料定來德不會解,果然見他不敢應答,一溜煙跑了,二人相顧大笑,繼續對弈。

來德道:「小郎君,你去解那珍瓏題,贏一副圍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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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正想見識一下這時代的圍棋是什麼樣子的,該不會還是十七路圍棋吧,那可無趣得多,便讓來德帶路,他坐在牛車往城南而去,留下西集那一群惆悵嗟嘆的婦人和郎。

小石溪是貫穿錢唐縣城南北的一條小河,河裡遍布瑩潤的小石子,故名小石溪,溪畔遍植柳樹,景緻頗佳,那柳蔭下的弈棋者很有點圖畫中人的況味。

之下了車,緩步走近,離著棋枰四、五步遠,負手觀棋,來德站在他後面脖子。

兩個士人棋局已進終盤,正在一個個填子,雙方圍住的大空和活的那兩隻眼都要填滿,這是古老的停道規則,停局填子,子多為勝。

之暗暗點頭,心道:「這是十九路棋盤,除了規則與後世稍異之外,其他的都一樣,對我完全沒有影響,我有業餘三段的棋力,在這東晉不知能列第幾品?」

兩個士人正準備一五一十地數子,陳之抬頭看了看夕,說了四個字:「黑勝七子。」

兩個士人一齊側頭看著陳之,意示不信,俯首繼續數子,不多不,黑棋比白棋多了七個子。

來德在陳後道:「我家小郎君是來解珍瓏題的。」

兩個士人「哦」了一聲,又打量了陳之幾眼,左首那個黑須士人便將左上角棋子撥到一邊,迅速擺出一道珍瓏題,起道:「若解開,即以棋枰、棋子相贈。」

之瞄了一眼便認出這只是一道很常見的死活題,後世有業餘初段棋力的便能解此題,此題有個不雅的稱呼,「大豬」。

之心中篤定,笑意淡淡,上前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番落子,頃刻之間將題解開,退後一步,說道:「大豬,扳點死。」說罷轉向牛車走去。

來德趕跟上,張著想說話,被陳之制止。

那兩個士人面面相覷,這道珍瓏題不知難倒了多人,卻被這年隨手破去,這年棋品豈不是甚高!

黑須士人揚聲道:「請稍待,這棋枰、棋子輸與你了。」

五丈外,年揮了揮袖:「不敢,遊戲而已,家母不讓在下賭博的。」

兩個士人佇立良久,看著那風姿卓絕的年在夕下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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