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
薜昭解開韁繩,把兩匹馬牽到河邊喝水,目時不時的往遠看去。
遠,晏三合背手而立。
已經一不在這里站了一個時辰,濃重的夜和的形融在一起。
“為太子生了一個孩子,是個嬰。”
“我膝下有個孩子,想護一世平安,可世事難料,若有一天我護不住,勞你替我一下。”
“趙狐貍一聽我的琴聲就想睡覺,估著,他兒也是這個德。”
“我有橫刀背水、一戰而死的勇氣,卻聽不得你說個“不”字,因為這孩子對我來說,實在太要了。”
“趙狐貍還有一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怪癖,這人不吃蘑菇,他聞著蘑菇的味兒就想吐。”
“此事無謝,若有謝,必是在九泉之下,你我相見,我自屈膝向你一拜。
“這個嬰如果還活著,今年應該有十八歲。”
所以!
晏三合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喊——
那!個!!嬰!就!是!我!
我!就!是!那!個!!嬰!
那麼!
鄭家一百八十口被滅真正的原因——窩藏先太子孤。
晏三合覺到錐心刺骨痛的同時,腦子異常的清醒,很多從前想不明白的事,此刻都一一有了答案。
——董承風把綁了,不曾想從這張臉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他看了的繡袋,看到了那枚玉佩,越發起了疑心。
——為了確認,他給彈了一首《高山流水》,如愿睡著了。
——為了不讓漢王發現,他用木桶敲破了的頭,讓困于宅。
——陸時一遍又一遍的問多大,哪里人,是因為他也從這張臉上,看到了一點故人的影子。
——沈杜若原本答應沈家二老替趙王做事,臨了沒有下手的原因,是懷了他的孩子!
——界里,那些烏怕的原因,是因為是先太子的骨。
——東臺頂上,老和尚不了跪拜的原因,是因為上流著皇族的。
月下,晏三合緩緩轉過,看向董承風的目冷若冰霜。
“為什麼要生下我?”
董承風被問得一怔。
“知道不知道因為我的存在,死了很多人,他們憑什麼要為我死,憑什麼?”
在夜里喊的聲嘶力竭。
“心里不是只有看病救人嗎,為什麼要和趙容與廝混在一起?為什麼要生下我?”
董承風看著這孩子臉上失控的表,他突然想到許多年前,沈杜若酒后揪著他的前襟,嘶喊道:
“為什麼他們一個個的都要算計我?我就那麼好欺負嗎?”
“晏三合,誰為你死了?”董承風輕聲問。
“鄭家,一百八十口,統統因為我而死。”
黑暗中,晏三合臉上的表模糊了,但肩膀始終在不停地發,董承風嘆出一口氣,輕輕閉上眼睛。
他們,竟然把送到了鄭家!
晏三合看著董承風的神,一下子就知道他是知的,于是果斷上前一步,問道:
“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
等不到答案,再上前一步,眉頭得更了。
“我真正的名字什麼?”
“……”
“為什麼把我送到鄭家?”
“……”
董承風看著這雙咄咄人的眼睛,淡淡道:“這些都不該我來告訴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已經泛黃了的冊子,“讓親口對你說。”
?
沈杜若?
董承風臉上出一點快活,把冊子塞到手上,“本來以為要跟我一輩子,現在終于可以扔了。”
這話里的深意,讓晏三合狠狠吃一驚,“你這是要……”
“故事講完了,你跟著我還有什麼意思?”
“怎麼就講完了呢?”
晏三合手攔住他的去路。
“你還沒有說和重逢了以后,都發生了些什麼?還沒有說為什麼要到漢王那里?還沒有說,漢王的造反是不是因為你……”
“這些都不重要。”
董承風雙手抱起,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重要的我都已經和你說過了。”
晏三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丫頭。”
董承風低下頭,深目看著。
“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對有非分之想的人,辛苦你聽了一路的廢話,這些話憋在心里太久了,總想找個人說道說道,再不說,就得帶進棺材里了。”
晏三合:“不知道你……”
“至死都不知道,我對說,是趙狐貍的叮囑,信了。”
董承風抬頭看了看夜:“后面的那些都是他們的故事,唯有我說的,才屬于我的。”
真正屬于我董承風的故事。
我是這個故事里的主角,我的出生,我的過往,我的經歷,我的狂妄自大,還有我的悲喜。
戲臺上,不有書生和小姐,也有一兩個小人,小角,他們也想讓看戲的人,向他們投去目。
哪怕只有一眼。
董承風指著手上的那本冊子。
“你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里面;巫咒案的真兇,也在里面。沈杜若的針線……算了,后面你就知道了。”
晏三合急了:“什麼算了,董承風……”
“別沒大沒小,論輩分,你該稱呼我一聲承風叔。”
他拍拍的腦袋,又輕輕了一下。
“對了,回頭你解心魔的時候,帶一句給趙狐貍,就說我董承風倒了八輩子大霉,才遇到了他。”
晏三合徹底的不知所措。
還沒有從自己真實份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卻又要面臨和這人分道揚鑣。
這時,董承風已經大步走到馬車前,拎出了那把琴,又大步走回河邊,長臂用力一甩,“咚”的一揚,琴落水中。
董承風看都不看一眼,甩著兩條胳膊來到晏三合面前。
“把手出來。”
晏三合渾渾噩噩出手,一枚銅鑰匙落在掌心。
“你們把我敲暈的那條路的盡頭,有一間宅子。宅子第二個院子的床底下,有五包東西。”
董承風:“你得空了,去看看。”
晏三合木訥地問,“是什麼?”
董承風笑笑,“你看了就知道。”
晏三合一手抓鑰匙,一手揪住董承風的袖:“接下來,你要去哪里?”
“回草原,大碗喝酒,大快吃。運氣好的話,遇到一個還能眼的人,娶回家,暖被窩,再生一兩個小崽子。”
董承風哈哈一笑后,又手沖晏三合點點。
“你要長得像該多好,或許我還會陪你多走一段路,只可惜啊……”
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系,晏三合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來。
此刻,終于明白,他為什麼要把前說得那麼清楚,并且讓一個字一個字的記住了。
因為再也沒有人,會去講的故事,還有他的故事。
“不后悔嗎?”
蹉跎了這半生。
晏三合不管不顧的拽住他的前襟。
“后悔個屁!”
董承風看著前的這雙手,還真是見了鬼,這手竟然長得像,細細長長,骨節分明。
“丫頭啊,有些子太優秀了,優秀到哪怕是天子,都配不上。”
他笑著說:“知音,斷弦有誰聽,我董承風上輩子積了多福報,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這輩子才能遇見!”
他輕輕扯開的手,轉離開。
和夜風一起送來的,是他留給晏三合最后的話——
“丫頭啊,小心活著,再會無期!”
晏三合看著他背影,熱淚滾滾而下!
復來勢洶洶,燒得昏天黑地,咳得昏天黑地,今天剛剛退燒,勞你們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