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說好些了,又道,“夜里冷,還下著雨,您來的路上沒淋了?”
崔貴祥咳了聲道,“老佛爺下半晌就打發我來瞧你,可宮里雜事兒多,我是一時一刻也走不開,好容易捱到了掌燈,太皇太后用了夜宵,正聽人說書呢,我趁著這當口添壽把我送過來的。”
錦書點了頭問,“我師哥呢?這麼大的雨,沒的在門上淋壞了。”
崔貴祥笑道,“好丫頭,心眼子真好!你師哥知道你心疼他,準得高興壞了!你別心那些個了,好好養傷是正經,這趟遭了大罪,多歇幾天把子調理好。值上的事你放在一邊,我先調大梅子進明間給春榮打下手,等你大好了再把換回去。”
太子在一邊站著,越聽越不著頭腦。崔貴祥平時待手下的人是客氣,可除了對主子,沒見過他這麼仔細周到的。這哪是總管對宮的態度,倒像是親爺倆似的。
馮祿最會見針,他沖太子比了個手勢,太子明白了,崔貴祥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于是他吩咐馮祿,“給崔諳達看座。”
馮祿忙搬了錦繡墩兒擺到錦書炕前,笑道,“諳達您累,快坐下歇會子吧。”
崔貴祥旋了個給太子打千兒,推辭道,“謝太子爺的恩典,只是奴才在主子跟前哪有坐的道理!這是折奴才的壽呢,奴才萬萬不敢。”
太子溫聲道,“諳達別客氣,就沖您今兒對錦書的大恩,我面前也應當有您的座兒。”
崔貴祥也不避諱讓太子知道他和錦書的關系,甚至有些有意的意思。他充滿慈的回頭看錦書一眼,嘆道,“這孩子可憐見的!人都說自己的自己疼,我再不護著,就沒人能把放在心坎上了。”
太子負手道,“這話我就不明白了,不知道的聽著,還以為你們是一家子呢!”
錦書知道崔貴祥并不打算瞞著太子,便順著話頭子道,“我磕頭認了崔諳達做干爸爸,這事兒沒旁人知道,你好歹替我兜著。”
太子乜起眼打量崔貴祥,隔了會兒哂笑著說,“怪道崔總管這麼上心,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您和錦書沾上了親,這孤怎麼好呢?”
第六十七章 何妨徐行
太子雖年輕,到底是皇家脈。他十三歲參政,在朝堂上與諸臣工周旋也有兩三年的時間,別看他面上一派溫文,卻是個心思靈巧剔的人,皇帝曾在中秋大宴上贊他“克寬克仁,深肖朕躬”,那是怎麼的一種肯定,其中的褒揚不言而喻。皇帝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既然太子肖似乃父,他的謀策手段自然也不在話下。
他嘖嘖道,“我有個地方不明白,想向諳達討教。”
崔貴祥呵著腰,誠惶誠恐道,“奴才怎麼敢當呢!奴才恭聽太子爺教誨。”
太子踱到南窗口的寶座上坐定,半真半假道,“諳達,錦書是前朝的帝姬,這事人盡皆知,別人避之唯恐不及,諳達是宮里的老人了,自然深知道這里頭的厲害,怎麼您反倒往自個兒上攬呢?”
說實在的,這里頭的緣故若要細論起來也能猜到八九分。世人熙熙皆為利驅,世人攘攘皆為利往,這順口溜太子六歲的時候就掛在上了。他有意問崔貴祥,不過是給他提個醒兒,別在錦書上腦筋,這小半輩子的苦也吃得盡夠了,到眼下再給誰利用了,那也忒可憐了。
崔貴祥從南苑王府到如今的皇宮大,這些年的歷練沉浮,什麼都能看得真真的。太子年紀雖不大,卻不是個甘于渾渾噩噩過太平日子的儲君,他那兩句話在他頭頂上炸了個悶雷,他立馬知道這位爺是不容小覷的,忙謹慎道,“回太子爺的話,要說錦丫頭合奴才的眼緣,太子爺是肯定不信的。奴才敢問爺,您知道孝敦敬皇貴妃嗎?”
太子點頭道,“我知道,是先祖高皇帝的妃子,是錦書的姑爸。這事兒和皇貴妃有什麼關系?”
崔貴祥作個揖道,“那時候還在南苑王府,奴才有一回犯了死罪,是皇貴妃出面保的奴才。太子爺您出生前皇考皇貴妃就晏駕了,您沒見過。這個人啊,子溫和,向來不管園子里的是非,可那回說了一句話,就從先皇親兵的手上救下了奴才,后來還給奴才說好話兒,讓太皇太后重用奴才,這才有了我今天的好日子。”他長長嘆了嘆,“奴才雖卑賤,也沒念過什麼書,卻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如今皇貴妃不在了,錦書是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支脈,說句不自量力的話,奴才想憑一己之力多護著點兒,至罪,也算報了皇貴妃當日的救命之恩。”
太子瞇著眼,目在他臉上巡視,試圖找出哪怕一丁點的破綻,可崔貴祥老神在在,是鎮定得無可挑剔的從容。太子稍稍放松了戒備,只問,“您老說的都是實話?”
崔貴祥看了錦書一眼,連眼角的皺紋里都是慈,他對太子道,“奴才是閹人,六不全,無兒無,還求什麼?無非將來老了,有人給我燒香上供,念叨兩句給我醒醒魂兒,也就夠了。”
太子唔了聲,“諳達能這麼對真是極難得的,我和諳達的心一樣,都盼著好。眼下請諳達幫我個忙,我不想讓回慈寧宮去了,諳達替我到太皇太后跟前回明了,我近日有各省文書要批閱,實在不得閑,等萬歲爺回鑾,我再上老祖宗那里磕頭請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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