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恰好出來迎他,聞言眉心一蹙,又飛快地舒展開來。
裴郗嚇得魂飛天外:“他知道了?那、那……”
葉亭宴瞧著他霎時慘白的面,笑出聲來:“你擔心什麼?”
裴郗定睛去看,卻見葉亭宴哪里還有方才從皇城中出來時的驚惶之,那些慌、驚愕、恐懼神,竟飛快地消失得一干二凈。
這原是偽裝麼?
他瞠目結舌,葉亭宴卻一邊往庭走去,一邊悠然道:“我送彭漸和若水出關,若是不想宋瀾知曉,他豈能察覺分毫?他以為是我做事不干凈,可是錯之啊,你要記住,這天下本沒有能徹底抹干凈的事,但痕跡,是可以騙人的。”
他自顧地回了書房,剩裴郗愣在原地。
周楚見他神態,便嘆了口氣,為他解釋道:“公子是故意的,現在想來,他派去送二人出京的人,怕也是提前擇選好的,不遣更縝的人,便是為了這一日。”
“他刻意宋瀾住把柄,舉重若輕,既造出自己好駕馭的假象,又化解了葉氏份的憂。今日之后,宋瀾必定會更加信重他的。”
裴郗思索了半天才回過味來,喃喃道:“可公子從來不曾對我提起過此事,他告訴過先生麼?”
周楚頓了一頓:“沒有。”
他朝幽深的庭院了一眼,長嘆一句:“他誰也沒有說過,或許是覺得朋友也不堪信罷。”
裴郗以為他傷:“先生——”
誰知周楚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勸道:“錯之啊,這是你公子的心病,你不要怪他。”
*
翌日葉亭宴再次得賞,眾人亦知了他這與天子同乘的恩寵,一個面生的小黃門將這件事細細說與落薇,隨后拱手告辭。
落薇抬起眼來,瞧見了他手心一道割裂的傷口。
后的朝蘭為打著扇子,嘆道:“雖不知陛下同葉大人說了什麼,但他下來時都站不穩了,想來是遭了斥責罷?遭了斥責還能加進爵,當真是好險,聽聞今日他再進宮時,眾人比從前更敬他了。”
落薇“嘖”了一聲:“富貴險中求,這也難免。”
窺著將要西沉的日,忽地問:“這個時辰,他出宮了嗎?”
另一側的張素無搖了搖頭:“未曾。”
落薇便喃喃自語道:“那想來便是今日了……”
起朝榻前走去,打了個哈欠道:“我且去眠上一眠,朝蘭,你今日夜里不必值守,素無來罷。”
*
日沉之后,葉亭宴獨自了空空的詔獄。
玉秋實早已被人請到了庭院當中,正倚在一張不知從何搬來的藤椅上,朝初月影的東方看去。
他被剝去了宰輔服制,只著雪白中,那中因這幾日的刑囚而臟污,他卻將領整得一不茍。葉亭宴瞥了一眼,見他還尋了一木筷,將自己散的發仔仔細細地束好了。
跟隨著葉亭宴的侍衛將一個瑤盤擱在一側的石桌上,便退了下去。
玉秋實側頭去看,見盤中有一壺酒、一把短刀和兩個酒盞。
他笑了一聲:“鴆酒之于利刃,孰優孰劣?不若葉大人來替我選罷。”
葉亭宴卻抬手倒了一杯酒,自己先飲了:“太師錯了,這酒是我帶來的,不是陛下賞的。”
玉秋實有些詫異,還是笑道:“多謝。”
他接了葉亭宴添滿的一盞酒,舉杯月,開口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1]今日我將棄世,卻能見月飲酒,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第68章 息我以死(八)
葉亭宴抬頭對著枝頭升起的月亮,開口道:“太師……”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玉秋實打斷他,笑道,“從點紅臺上初相見時,我就知道你的來意。”
他擱了酒盞,似乎陷了回憶當中,連語氣都變得飄渺起來:“好罷,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訴你……當年幽州與厄真部開戰時,我恰在幽云河旁的平城當中,那一戰打了六個月,戰勢綿延啊……厄真若破了幽云河,便可直平城,屠戮城中兩萬百姓。我那時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在平城守城,六月末時,戰火燒來,率兵迎敵的……就是你的長兄。”
“后來幽云河之役落敗,厄真卻退了,我聽聞你長兄投敵死,幸得守將劉昀警覺,率殘部逃出,才保留下些許兵力。此后,劉昀在平城之中大舉造勢,稱此戰兵馬足,若非你大哥投敵,定不會敗。愚民哪知真相,一時之間,人人皆念劉將軍、唾棄你大哥,戰報也這樣傳回了汴都。”
葉亭宴垂眸聽到這里:“隨后呢?”
玉秋實繼續道:“平城雖暫保,厄真未退,仗還是要打下去。我懂些厄真語言,便喬裝越境,試圖從厄真人那里探一些消息來,后來我果然結識了一個厄真將領,在他口中,我得知了一樁易——”
“幽云河之役中,厄真部領兵之人同你們葉家有殺父之仇,為報私怨,此人竟見了劉昀。此人對他說,只消他不為你大哥增援兵,任他死在污名之下,他便能說服手下之人,渡幽云河后假傳部族叛、不平城屠城。劉昀為人險,你大哥年輕氣盛,本就與他有隙,那厄真人與劉昀一拍即合,便有了葉氏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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