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春雷萌◎
“你的……家人?”經他提起, 姜月似乎才想到,家中從來沒有聶家人的牌位,也沒有見聶照祭拜過他們。
聶照起, 幫拍拍上的塵土,指一指旁邊打著響鼻的兩匹馬:“要去嗎?”
姜月自然點頭,利落地翻上馬,不過又奇怪:“為什麽你從沒帶我見過, 難道以前你沒有將我當一家人嗎?”
聶照馬頭, 這件事他打心裏不想說, 畢竟是個禽和承認自己是個禽是兩碼事,但他更不好沉默, 一旦沉默就代表著默認,一旦默認姜月不生氣才怪, 也不是沒有脾氣的。
他只能避重就輕說:“一開始是不想, 後來不知道以什麽份向他們介紹你。”
剛收容姜月的時候, 他覺得沒這個必要,畢竟他也沒有把姜月當做真的親人,一個無關要的人罷了。
到後來他暗自裏有了不能向外人可言的心思, 這種暗的心意拖延著他,讓他潛意識裏不想以“妹妹”的份向他的家人介紹。
姜月拉長音“哦~”了聲,意味不明。
聶照輕輕用手背了一下, 歪下頭尋的神, 小心問:“你生氣了?這就生氣了?真的假的?”
“真的, 真生氣了,”姜月語氣刻意悶悶說, “你現在得想盡辦法哄我了。”
“哦, 假的, ”聶照見到的表後坐直了,肯定道,“不是假的我給你一百兩金子。”
姜月乍一聽覺得極力,仔細一想不是那麽回事兒,鞭子慢吞吞在馬上,說:“這算是什麽賭注?現在我可是一家之主,自然家裏的錢都是我的,你拿我的錢跟我打賭未免也太詐些了吧?”
“還沒親呢,你倒是不見外了,”聶照揶揄,“好,甭管猜沒猜錯,我都哄你不?今晚的晚飯我來做。”
聶照做的飯也能哄人?蓄意殺人還差不多,不過這僅僅是對于正常人來講的,姜月和第五扶引他們兄妹不在此條件範圍之。
在姜月眼裏,聶照的飯不算難吃且代表了他的一番拳拳心意,每每嘗到,都能想起二人在逐城那兩間小瓦房裏相依為命的日子。所以這個哄法兒有效!
他幫姜月把帽子兜好,系前面的兩紅帶子禿禿的,他繞在手指上纏了好一會兒,試了各種系法兒的蝴蝶結,還是覺得缺點兒什麽,最後只能在姜月的催促下,匆匆打圈系好,打馬帶上路。
本朝有將牌位供奉在寺廟,以求死者往生的的習俗,姜月以為聶照也是把聶家人的牌位供奉起來了,卻沒料到騎著馬,隨向東走了八十裏地,他停在一座山裏的松樹下,樹下淺淺拱起一片土包,被枯草和積雪覆蓋著,如果不細看,本不會有人在意。
聶照翻下馬,姜月瞧著那些土包,嚨一陣陣發,不敢相信這是墳塋,卻知道除卻墳塋,它們沒有別的可能。
手中的馬韁了,掌心被硌得到一陣細而尖銳的疼痛,姜月才回過神,跟著他的一并下馬。
包袱裏是一袋麥芽糖,幾個鮮果,聶照隨手將它們堆放在土包的最高點。
姜月下意識要跪拜,被聶照一把拎著領子拽起來。
“不,不跪嗎?”姜月表呆滯。
聶照沉默了一下:“長輩應該不用跪小輩吧。沒的他倆到了曹地府還得折壽。倒欠三年壽?後面再跪。”
他擡手向兩個墳塋介紹:“這位,是你們的三嬸,我們馬上要親了,所以帶給你們兩個看看。”聶照的聲線并不平穩,姜月窺到了他帶著薄紅的眼眶。
聶照又向姜月介紹這兩個墳包:“左側這個大一點的,是我大侄子聶除風,他是我大哥的兒子,去世的時候十四歲,現在應該二十三了;右側這個小一些的,是我的二侄子聶浮,他是我二哥的兒子,去世的時候才三個月大,現在應該不到十歲。”
他介紹的鄭重,好似不是對著一片冷寂的墳墓,而是面前站著的活生生的兩個年。
姜月也鄭重地和他們介紹自己,在墳前澆了桂花糖水。
原本祭奠逝者都該以酒,但聶除風和聶浮死的時候年,便以糖水代酒,以作藉。
“好了,你們兩個乖乖待著,我帶三嬸去見你們爹娘。”聶照和一起把糖水澆完,帶向後走了兩步,停在兩座稍大的墳包前,“這是二哥二嫂。”
姜月和他一起跪下,磕頭敬酒,向他們介紹自己。
再往後兩個墳包,就是他的大哥和大嫂。
紙錢香灰被北風打著旋兒地卷起,飄飄搖搖飛向九天,夾雜著明滅的火,閃爍更替,好似能直抵上天的來訊。
姜月的目不自覺被它們牽著,拽著,仰起頭注視著它們向無窮無盡的碧藍天空中飄去。
“你應該也奇怪,為什麽他們死在不同地方,卻都能被我葬在這裏吧?”姜月的思緒被聶照的聲音扯回,他的聲線不複平日的華麗,帶了幾分沙啞滯。
“我以為是冠冢。”畢竟以當年聶照的能力,想要撿回家人的骸,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聶照搖頭:“不是冠冢,裏面埋著的確實都是他們的骸骨。”他似乎在回憶什麽,眼神空,在姜月以為他不會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他終于翕了,聲音像是從肺腔裏出來似的,甕聲甕氣:“他們死一個,我就燒一個,燒到皮焦爛,水熬幹,皮能輕易分離,我帶著他們的骨頭好上路。
二哥被刑後,扔在大門前,我和除風把他拖進來,燒的。二嫂的不能送回娘家,會連累他們,也是我和除風燒的。後來除風也死了,是我一個人燒的,浮也是我一個人燒的。
不過大哥和大嫂不是,他們是被人在靖北收斂了,送到我手裏的。”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終于了,幽幽轉著,瞥向近的一個挖了一半的坑:“那個是留給我的。”
姜月又驚又駭,心髒像是猛地被攥住,不上氣,抖著一把握上他的手,試圖安他。
無法想象一個十二歲的年要怎麽面對一個又一個親人的離去,還要親手把尚且溫熱的燒骨頭,又帶著骨頭走在流放的路上。
走著走著,只剩下他孤寂的一個人,和四親人的骸骨。
聶照似乎被掌心的溫度所,眼睛裏多了幾分神采,甚至還笑得出來了,說:“那些人心裏有鬼,本不敢管我,我一路背著骸骨流放,反倒是看押我的人嚇得要死,生怕我家的冤魂纏上他們。不過也有些不知死活的,你猜我用什麽打的他們?”
姜月站在當時聶照的角度,大抵能猜到,不過未等說,聶照便已經說了:“我二哥的大骨,你別說,怪好用的,一打一個準兒,沒等挨上他們就嗷嗷。”他說著說著,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閉上眼睛,心髒要被撕裂開了,本不忍心繼續聽下去,可這不過只是他所經歷的冰山一角。此刻姜月完全能理解為什麽他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了。
聶照回想,初到逐城的那幾年,他渾渾噩噩的,本不知道靠什麽活下來,本不敢有稍微的清醒,不然只會有去死這一個念頭,他的眼前攏著一團霧,這團霧是什麽時候散的呢?
大概就是在姜月到來之後,日子變得熱鬧起來,他無需整日整日靠藥麻痹自己。
此刻所有的安都顯得那麽空蒼白,姜月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麽,都顯得不足夠,只能想到要一直握著他的手。
“三哥。”輕輕喚他。
聶照擡起眸子,凝,不知道要說什麽,大抵是意料之中的安吧,可他說這些,并不是想尋求的憐憫或是安。
他在試探,想他的過去、現在,靈魂、,都能得到圓滿。聶照希姜月能懂,也怕懂了,自己則不再是最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三哥。
姜月把他的手虛虛攏著,掌心溫著他的手背:“其實我應該勸你放下,但這種話太虛僞了,沒有人能經歷過這些事之後還能放下,聖人也不能。每當午夜夢回記憶疊的時候,能繼續活下去,已經很頑強了。
我也知道你說這些并不是想讓我安你,而是在公平地讓我知道你的過去。你知道我的過去,我也應該知道你的,你能告訴我這些,即便是試探著講出的一部分,也代表你在把自己逐漸付給我。
三哥,你不要有任何不安,我一定一定會一直牽著你的手,和你走下去。人能活下去,是因為有眷,有期待,我會讓你對這個世界有眷,有期待的。”
聶照瞳孔一,被握著的手輕微不易察覺地抖著,能說出這番話,既在意料之外又在理之中,聶照幾番翕,最終只是艱地點了下頭。
姜月對著墳墓磕了三個頭,再起時,聶照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說:“書院的先生說你寫的文章不好,我卻一直覺得極好,再也沒有人的話和字,能和你的一樣,讓我聽到春雷萌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夢想:這本每天能掙到1花西子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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