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二十二歲時,我逃了。
唐亡之后,中原大,一國起一國滅。
誰會在意你是后漢還是后周。
更不會在意你那一條卑賤的小命。
于是我開始學會退。
衛柘蠢,他不聽我的勸,非要去非要去,我攔不住。
過往經年,我吃過的苦打過的仗不比趙元朗走過的橋。
「是以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無無義,妄言我是逃兵?!」
我紅了眼,指著他厲聲:
「你神勇大義,你自然高升,可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天下不和,便戰無止休!
「李家沒了,之后的郭家劉家……與我何干!我不過就是想要活命而已!活命而已!你憑什麼如此說我?!」
「你……」
趙元朗滿目錯愕。
想要說什麼,眼睛卻猛地瞪大,朝我跑來,大喊:
「衛英,躲開!」
來不及了,一把彎刀從后刺我的后背。
直接貫穿。
劇痛襲來,我半死不活,他負重傷,都是喪家之犬。
對上兵強馬壯的契丹人,瞧著對比簡直可笑。
以至于契丹人打他三拳他方才能還一拳。
最后契丹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大笑:
「中原男人,連羊羔也不如!」
被崩開的傷口流不斷,他死死牽制住對方,對著我嘶吼:
「快走!」
我真想問他,認真的嗎?
讓我帶著一把貫穿肩膀的彎刀跑?
要是你能你來試試?
奈何一口鮮堵在嚨,一張口就止不住地哇哇吐。
實在說不出話來。
以至于只能朝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契丹人此時已經踩在他的上,索著腰間的小刀猙獰地笑道:
「死吧!」
他睜大雙眼,有要掙扎的趨勢,從他眼前飛過。
小刀離他不過三寸,他不了。
契丹人也不了。
與趙元朗相識數月,見過他瞧我輕蔑過、憤恨過,驚駭反而是頭一次。
大概是他第一次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拔出了在自己上的彎刀,一瞬不緩地握,高高舉起,全力而下!
慘聲響起,被自己彎刀刺中的契丹人倒在地上。
難見方才的傲慢和癲狂。
唯一不同的,該是他不及我幸運,被刺中的是心口吧。
「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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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朗愣了不過一秒,翻給契丹人抹了脖子,才站起來就被我得半跪在地。
不得已用一邊的肩膀將我撐住。
街道紛,說是城池,實則不過是大一點的鎮子罷了。
本就逃難去了大半,留下來的日日戰戰兢兢,茍且生,抱著僥幸的心思只當契丹人打不過來。
可惜到底希落空。
趙元朗說,他來到這兒,找到半個小,告知份,自己便能東山再起,回去領兵打回來。
可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什麼半個小?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曾經高高在上的趙家二郎,信誓旦旦一腔熱。
可以對棄甲而逃的小兵面鄙夷,可以斥責未曾與他一道留下之人心無天下。
而今半跪在地,扛著個和自己差不多的死人,眼中終是閃過迷惘。
11
臂膀上的還在不要命地往外流。
我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意,恍惚間,我仿佛聽見有人在我,朝著我大聲嬉笑。
「狗犢子!咋才來啊!我等你好久了!」
「被契丹人宰了吧!讓你跑快些別回來,偏偏不聽,如今人沒了可失悔否?」
「不知好歹,也罷也罷,來了便隨哥幾個喝幾杯!這次啊,不揍你了,誰知你是兒啊。」
他們幸災樂禍,又有些恨鐵不鋼。
我想我該是做夢了。
夢見了故人舊事,才男扮裝,去了軍營的時候。
那時我本就是個子,年歲不大,混在人群之中,與瘦小年一般無二。
這般形,在軍營之中最容易欺負。
理所當然,我了一個伙頭兵,被使喚來使喚去。
按道理,時間久了,我自然也能與老兵油子混跡一塊兒了,可為什麼還老是欺負呢?
大概是,每次他們將我打趴下,問我:
「你為何而來?」
我都鼻青臉腫地回答:
「契丹人欺人太甚,殺我至親,屠我故地,我來此只為從軍,我要學本事,殺回去!」吧。
他們討厭極了這個回答,非要把我打改口才好。
說是為了吃飽飯也行,為了領軍餉狎也罷。
左右不許說殺回去。
但我差點被打死了也沒改,所以我了萬人嫌,都朝我吐口水: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犢子!」
「就你這副板,還想對付契丹人?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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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第一次遇到趙元朗時,我才明白為何當初所有人都那麼不待見我,恨不得打死我也要讓我收回去那一席話,如此厭惡,如此不喜。
想來他們當時瞧我,如同現在我瞧趙元朗那般可笑。
12
那時我所在本是邊陲之地,卻罕見的是沒那麼多戰事的。
其他人說,那是朝中和契丹人談妥了,賞他們金銀,容他們護邊疆無憂。
這是恩賜,契丹人自然恭恭敬敬地聽命。
可——
「作的不是他們嗎?」
怎麼會拿著金銀讓匪徒防他們自己?
方才還高高在上,得意的一群人被我話。
瞬間沒了聲音,表也冷了下去。
一個被披上華麗綢緞的恥辱依舊難以自欺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