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綢緞被人揭開,出恥辱本的時候。
那日,從都城而來的貴人如是說。
不過是給些金銀,讓那群蠻夷安生罷了。
至于被占去的地盤,死去的百姓,何必揪著往事不放?
做這些還不是為了讓我們這些邊陲小兵保住小命?我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貴人傲然離開,唾棄我們不愧是些鄙之人,不識好歹。
我聽得一知半解,只記得那段日子,大伙訓練得越發刻苦。
仿佛要將滿的汗水和鮮全都揮發出來一般。
長槍所指之地,直指契丹人所在的方向。
可誰都只是冷冷地盯著,誰也沒。
到后來,反而是我等急了,拉著他們問:
「我們何時打過去?!」
離開故地兩年,我幻想過無數次,自己披鎧甲,氣勢騰騰地殺回來,給爹娘鄉親們報仇雪恨。
斬下契丹人的腦袋。
可是兩年過去,所有人都無于衷。
我著急地問:
「你們是不是忘了?」
「阿鳴,你不是說你娘子便是死在契丹人手中的嗎?!
「還有陳叔,你兒子兒怎麼死的你也把他們忘了?!
「你們打我有數不盡的力氣,怎麼就是不對契丹人使?!懦夫!廢!」
我破口大罵。
這次沒人朝我吐口水,也沒人打我了,回答我的只是沉默。
曾幾何時,我總覺得和這群人待在一起便是恥辱。
無比后悔留在這兒。
直到——
真的打起來了。
13
貴人說,賞給契丹人金銀,是讓契丹人做狗,保邊疆無憂。
但若是狗不知足呢?
當金銀揮霍一空,他們不再去想著在草原里放牧牛羊。
而是將目看向了從對峙中退的中原。
當貪得無厭的要求被談崩。
他們便提起了彎刀,騎上了馬匹。
邊關的小兵們首當其沖。
我期待已久的復仇就在眼前,拿著長槍躍躍試。
但那些曾被我視為懦夫窩囊廢的壯漢卻亦如以往一般將我拍到后方,上大罵:
「滾開,誰讓你在這兒礙眼!廢點心!」
「一節竹竿子!拖什麼后!還不快去做飯!要死軍爺不!」
「我才不是廢!我不做飯,憑什麼不讓我去!」
我定定地道。
屁后面不知被誰踹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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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磕在地上,摔了個鼻青臉腫,暈了半刻鐘。
被炊事的何老搖醒時眼前早已空無一人。
老頭兒:「后生仔,走啊,做飯咯。」
我氣得沒顧得上疼,一拳砸在地上。
「真真奇了,居然還有傻子往死里沖,你可知多人往伙頭兵里還不進來呢。」
老頭兒搖晃著腦袋,仿佛我占了大便宜。
我不屑冷哼:
「你怕死我可不怕死。」
我一直瞧不起他茍且生的模樣。
這樣的態度我從未掩飾,自然他也知道,我不屑于與他們為伍。
他也不生氣,笑呵呵地:
「急啥,總有一天該是你的。
「也該是老頭兒我的。」
我那時聽得懵懂,只當他譏諷于我。
不,那些老兵油子都欺負我,每次點兵之前都罵著把我丟出去,要麼打暈要麼打趴下站不起來。
百夫長點夠了人,自然也不在意我一個瘦小的伙頭兵。
我好恨他們啊。
恨他們鄙殘暴,老兵油子欺負新人非打即罵,滿口葷話。
恨他們自私冷,搶吃搶喝只顧自己,不論其他。
最恨最恨的,是恨他們窩囊廢,手中有刀有槍,卻容蠻夷當道,擄掠燒殺。
自己無于衷,卻攔著我去。
可是,他們怎麼就不回來了呢?
按他們那般膽小怯懦,一瞧見契丹人的兵馬,早該嚇破膽逃回來了的。
但我做好了炊飯,等了等,等到飯涼了,等到天冷了。
等到百夫長將我從一群老弱瘦小的伙頭兵之中提了出來。
丟給我一柄曾經我夢寐以求的長槍,揚聲:
「大敵當前,躲在這兒作甚?!拿起槍來,還不迎戰?!」
何老頭也被提了出來。
他那把老骨頭,險些提不長槍。
過往兩年,我不知幻想多次自己沖在最前頭,打得契丹人屁滾尿流。
但真的被人推到前面,看見了朝著自己而來的、鋪天蓋地的錚錚鐵馬。
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看得見那些人穿著甲胄,騎著戰馬,里如同野一般號,甩著手中的彎刀,壯碩的軀宛若山魈。
而我手中只有一桿不知被多人用過的紅纓槍。
瘦弱的板在這宏大的戰場之上,顯得稽而可笑。
我甚至有那麼一瞬,想要丟掉長槍,頭也不回地跑掉。
可不行,因為比起求生的意志,累世的仇占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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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退。
卻也愣住忘記了彈。
眼睜睜地看著刀鋒割破虛空,朝著我脖頸而來。
后,我被惡狠狠地砸了一桿。
下一秒摔倒在地。
「狗犢子!誰讓你來的?!你才多大?!」
那個最欺負我的阿鳴,總是搶我飯吃的惡霸,一槍刺中了馬背上的契丹人。
「后生仔,愣住做甚?還手啊,怕就躲好。」
將躲藏本事練得爐火純青的何老頭冒到我邊。
倒是靈巧地專挑契丹人的馬腳刺。
紅纓槍貫穿他的心口,順著紅纓流下的熱砸在我的頭頂。
我終于明白。
所謂殺敵,想著和做著從來都是兩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