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個家,兩個人也行,一個人也罷,總歸能好好過日子。」
其實一切早有預料。
英雄也好,梟雄也罷。
大唐也好,后周后漢也罷。
這些,其實于我們小卒而言,從來并無區別。
「可,既是如此,為何還不逃?還要死守著不走?!左右好都是那些世家之人的!朱門榮辱,與我等何干!」
我怒然失態,宛若困。
耳邊蒼老嘶啞的聲音坦然:
「自是為了一個家啊。
「若城池不保,家又論何存?」
那時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多年之后,有一個自認是我義兄的傻子,拿著長槍義無反顧走時告訴我:
「可若我不護住城池,又怎麼能護住妹妹啊?」
沙場之上,拔刀昂揚的將軍自以為是自己了不得,才得來如此多的小卒追隨。
卻不知這里面有多老兵油子,年歲不比他小,在他開口時便能一眼看穿他是什麼貨。
他們知道,知道千里之外歌舞不休,朱門酒。
眼前之人也不過是將他們作為踏板。
可他們還是假裝信了。
因為一個家啊。
只為了一個家啊。
城池若護不住了,拿什麼護住家呢?
17
大雪之下,硝煙裊裊。
終于,在我扮男裝進軍營的第三年。
我識的最后一個人也沒了氣息。
他曾說他活到了六十歲,亦是大幸。
細數六十載,他見過盛世余暉,見過大廈傾倒,最終游在這遙遠的邊關,戰火紛飛之地。
如此氣絕。
在他徹底咽氣那一刻,原本寂靜了多日的主將營長終于傳來了消息。
不是誓死迎戰,不是援兵將至。
而是——
「將軍有令,退!退出此城!其他人速速跟上!」
我想我終于知道我為什麼老是想起衛柘了。
因為嫉妒。
嫉妒他在最熱昂揚的年紀,遇到的是趙元朗。
因為即便是最不重要的無名小卒,在沙場之上能遇到一個帶領著誓死迎戰的主將,都是一種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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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趙元朗還以為我當初愿意拖著他一路顛沛是因為他喂下的那顆不知真假的毒藥。
也不想想,我在這邊疆磋磨多年,怎會輕易騙?
19
真相揭曉,多年之后,這是我第一次與趙元朗說起這件事,他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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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顆毒藥其實是騙你的。」
在他懷里的月兒此時愣愣,小姑娘何時聽過戰場上的廝殺殘酷,我以為是被嚇到了。
到底是自己的兒,我琢磨著該安安,卻呆呆地對我道:
「阿娘,阿娘騙我。阿娘明明說,上的都是仙才會長的花兒,不是疤的。」
撲過來,抹掉眼淚抓著我的手正:
「月兒不要阿娘做英雄了,月兒也不纏著阿娘說過去的故事了,阿娘不是逃兵。
「阿娘就是、就是……太疼了啊。」
20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跑。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哭。
但這疼是論還是論心,誰又知道呢?
左右當時我沒死。
醒來時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看清了一張悉的小孩的臉。
「醒了!醒了!」
小孩的聲音激。
我卻慢慢地回神。
為什麼會覺得他的臉悉呢?
可能是因為他沒被阿狗吃,所以印象深刻吧。
我忍著肩膀的疼痛坐了起來。
抬頭,恰好看見對面面正的趙元朗。
他的目沉靜,黑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我的影。
他在這破敗的草屋之中同樣氣度非凡。
那是恢復份才有的底氣。
可他卻依舊像之前一樣對我,出聲:
「你醒了。」
21
事并不復雜,大概就是在我昏迷之后,同樣負重傷的趙元朗帶著我恰巧遇見了最晚準備撤離的太守。
他還算有些良心,組織難民和剩余的兵卒,勉強守住了城,將契丹人暫且擱在城外才準備收拾收拾帶著一家子跑。
之前我和趙元朗瞧見的那一家子,就是太守的胞弟一家。
現在被趙元朗撞見表明份之后,便有了這個局面。
太守和趙家七拐八拐也算有些聯系。
知曉他的份頗為驚訝。
畢竟作為趙家二郎,讓他踏沙場是必然,可也僅此而已了。
這等人來這里,怎麼會無人照料?
如今淪落到這副狼狽險些喪命的地步,可不讓人吃驚嗎?
趙元朗倒沒解釋怎麼回事。
不過我回想了一下他當時關上城門披上甲胄,要誓死迎戰的壯舉。
也琢磨出來個大概。
多半是當初那些人見契丹人來勢洶洶,第一時間想的便是跑,既是跑,也不差他一個趙家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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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趙家二郎初出茅廬,一腔勇,怎會甘心如喪家之犬一般潛逃?
故而他非要留下來不走,自然沒人陪著他送死。
結果顯而易見,他的確敗了。
「太守要走,我與你便可隨他一道回去,必能搬來援軍,殺回來!」
趙元朗順勢而為道。
左右他這一路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回去求援嗎?
我傷得不重,就是流得有點多,好在到底是行伍之人,趕路不是問題。
倒是為了給我療傷,其他幾人都知道了我子的份。
看我和趙元朗的目怪異了起來。
看得趙元朗額間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