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把他想被家中寵壞了的紈绔草包,到了軍中都還帶著「侍」,簡直荒唐。
他:「……」
我:「……」
我倒是沒什麼想法,挑眉揶揄:
「將軍,你說句話呀。」
他:「……」
他影一僵,抬頭瞪大眼睛看我:
「你!」
我抱臂笑看著他:
「我如何?莫非將軍嫌棄屬下不?」
這些年我在邊關流離,倒是許久沒以子份示人了。
不只是我,若我不提醒,趙元朗也差點忘了。
如今被我這番言語,他知我是純惡意,不低斥:
「衛英!」
我悠悠:「屬下在。」
「你怎能與他人一般胡說八道!
「眼下先看顧好自己的傷吧!」
他這一說,我腦海里浮現出當初他威風凜凜、誓死守城的模樣,又想起一覺做的夢,輕聲問:
「疼嗎?」
「什麼?」
他沒聽清楚。
「在尸堆之中撿回一條命,只為守一座不甚重要的城池,如此重傷,值嗎?」
他眼簾一,卻是傲然地別過臉:
「本將軍問心無愧,區區小傷,何足掛齒?不疼,也值!
「倒是你,你的傷?」
此問一出,氣氛變得頗為尷尬。
畢竟這傷時,我與他正大吵一架。
若不出意外,多半是要分道揚鑣的。
趙元朗指責我臨陣逃,棄城而去,我唾罵趙元朗何不食糜,無配責我。
短短數月,好不容易融洽幾分的關系,就此撕裂。
而現在,他卻道:
「衛英,之前是我對你不起。
「更不該妄言于你叛逃。」
22
不可一世的趙家二郎居然低頭了。
我原本以為,以他的脾,就算是低頭也是別扭抗拒的。
可恰恰相反,他居然格外坦誠。
對著我認真地道:
「你說得對,你雖為子,卻并不比男子做得。
「邊關苦寒,若你真的想要做個逃兵,又怎會多年之后還在此?
「可見你并非真的想走,只不過信不過主將,害怕做他人墊腳石罷了。
「可我卻錯怪你是貪生怕死之輩,實屬不該,是以,是我對你不起。」
多年了?
該是五個年頭了吧?
從阿鳴和何老頭故去那一年開始,到如今已過去了三載,當初退了的大將軍到頭來依舊名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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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與他一道退時,我因為永遠沖在最前頭,還有些智謀,被他瞧中要收作親信的。
那時偌大軍營誰人不羨慕?只言我這個曾經的伙頭小兵簡直就是走了天大的運氣,居然能得將軍青眼,日后必然前途無量。
是以誰都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問:
「將軍可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待援兵一到,必然帶著我等殺回去,為沒了的兄弟們報仇?
「如今援兵已至,將軍準備何時殺回去?
「屬下依舊做前鋒,沖在最前頭。」
回答我的,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上位之人的臉難看極了,毫無方才招賢納士的笑意。
營帳,其他人冷汗流淌,怨恨我剛軸。
原本那場潰敗本就是上位之人的污點,再加上如今朝中無意再打,我此時將他的客套之話當了真,還這個時候說出來。
可不就是打他的臉了嗎?
也不怕事后被找個由頭拖出去斬了。
但那也要在事后,如今人前,上位之人總要給我,不,給那些隨他一起卻埋在那場大雪之中的無名小卒們一個說法。
是以半晌之后,營帳之中響起渾厚的聲音:
「本將軍必然不會忘了各位同袍的仇,至于何時殺回去,還不是你一個小卒能問的。
「阿英,本將軍惜你有領兵之才,愿來本將軍座下與否,你還沒答呢。」
不,我早就給了答復了。
在下一場他與契丹人的大戰之中,趁著戰,我第一次做了逃兵。
后,我幾乎能聽得見我曾經仰慕敬仰之人怒極唾罵:
「好一個背信棄義之輩!豎子無謀,到底是本將軍看錯了眼!
「如此逃兵,人人得而誅之!」
他以為我多會自慚形穢,可是恰恰相反,我坦然無比。
風沙滾滾,我回頭隔著人馬與他對,定定開口:
「同為逃兵,若你尚且能立足在這天地之間,那我何來有愧?」
我并未逃,我只是不愿再做那塊踏腳石罷了。
這三年,游邊關,混跡軍營,每一次都沖在最前頭,卻又都在大敗之前頭也不回地逃走。
之所以沒被事后抓住軍法置。
全然是因為比我逃得快的人再沒帶著人打回來過,與我相反沒逃的人則再沒醒來過,自然便都抓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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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時過境遷,我在某一日遇到了與當年阿鳴們一道的老兵油子,他瘸了兩條,再不能隨軍,彼時與街邊乞丐混跡一。
遇見我時,他瞧著我同樣破爛衫的模樣,問我:
「當初將軍有意重用于你,你為何拒之?阿英,你到底想要什麼?五花馬,千金裘?高厚祿他未嘗不可允之。」
不。
這些我都不要。
我只想要他道一句「不是」而已。
為當初將那群小卒們留在雪地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道一個「不是」,再帶著我們打回去而已。
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我們不過是無名小卒、踏腳石、螻蟻……要的真的不多。
守住家園,不被世人所知也無所謂,魂斷異鄉也不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