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到頭來,連一句不是也不愿意說出口。
我等啊等,等了五載,聽聞那人高升又高落,贏了又敗敗了又輸,死在某場契丹人的圍剿之中。
那一次他再退無可退,反而死后留了個戰死沙場的名。
而我也終于得到了那一句「不是」。
卻在另外一人口中。
23
「我亦對你不起,趙元朗。」
我最后道:
「其實這些天,你沒必要吃那麼多苦的。」
只是我瞧不慣他,有意看著天之驕子跌落神壇,有意看著他吃盡苦頭。
等著他墮落到和我以及那些流民一樣為求生無所不用其極,嘗盡騙的滋味。
但——
做錯事的本不是他,不是嗎?
24
趙元朗聞言想說什麼,卻被「兩腳羊羔」闖了進來。
「兩腳羊羔」姓王,名阿寶。
說起來,作為太守的侄子,遠不至于會在街上被阿狗騙去,險些真當羔羊煮了。
但這里可是邊關,還是最靠近契丹人的城池。
能走的早走了,留下來的就是太守也不過如此,幾個人瞧得上?
還不是與大伙住破草屋,朝不保夕,命懸一線?
本就是草臺班子,又有幾分尊貴?
「阿爹說,請小將軍前去,與、與……」
小羊羔結:「與大伙見見。」
我抬起頭,趙元朗眼中閃過驚異。
25
不該的,按計劃,今晚這太守便會帶著趙元朗和一家人離開。
原本之前他若走,多半落個棄城而逃的罵名。
但如今有了趙元朗,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打著護送他前去求援的名頭,萬事無憂。
然,既是離開,最好走得無聲無息,不若被流民和守城兵卒知道,沒被五馬尸都是死得輕巧了。
可別忘了,這里是邊關,在這游的百姓和小卒,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他們可不會信這些世家之人離開之后真去搬援兵的鬼話。
26
不過等我與趙元朗到了火堆之前時,便明白那王太守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這位,這位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趙大人的第二子,亦是毅然來這邊陲之地要守我中原河山的豪兒郎!
「有趙將軍在此,援兵必至!咱們守城有啊!」
王太守指著趙元朗,對著士氣低迷的眾人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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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謂慷慨激昂。
趙元朗頓了一瞬,立刻上前一步。
到底是世家心培養的子弟,年將軍,雙目如炬,氣勢人。
這一出現,眾人信了大半。
另外小半則在趙元朗開口之后,全信了:
「我中原之地,豈容賊子占去?!有本將軍在,必然能尋來援兵,將賊子皆殺回去!」
這下大伙都高興了。
不是因為他說的什麼狗屁大道理。
而是:
「真的是世家子弟!有他在,他趙家必然不會放任不管,說不定還真的有援兵!」
「太好了,有救了!」
趙元朗角一僵。
還不至于不明白,自己在眾人眼中不過是人質的本質。
那個王太守弄這一出,多半也是為了穩住軍心,鼓舞士氣。
如今城只不過暫時守住了。城中百姓和士兵皆人心惶惶。
有一個都城來的世家子弟還沒能走。
他們自然覺得還有一線生機。
畢竟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面前,他們也不過螻蟻。
螻蟻的命,誰會在意?
可若這螻蟻之中,還有一只金凰呢?
一時間,城士氣高漲,歡呼雀躍。
待得了安心的人群散去,我斜掃了王太守一眼,不不:
「太守好手段。
「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守會誓死守城,不是連夜就走呢。」
是了,鼓舞士氣有何用?告知趙元朗的份又有何用?
如今覺得尚且有一線生機的百姓,卻不知,趙元朗的確是世家子弟,但他今夜便會走。
若王太守有心,能瞞三日,三日之后,如今雀躍的百姓,等來的只會是早已存在的噩耗罷了。
如此作為,一來可以讓那些士氣低迷的百姓士兵來日可以拼命守城,讓契丹人攻破城池的時間,推遲幾日。
二來,這幾日,也夠他們一群人安然離開了。
可笑趙元朗當初見我棄城而逃時對我不齒,但至我并未騙人為我墊背。
而如今這一位,當不愧為在這邊關茍且多年,還能有條活命的太守,他下手,可是讓數千人的尸首鋪路啊。
趙元朗知道他的意思嗎?
自然知道。
他雖初來軍中,沒有王太守老辣,卻也不真是一問三不知的紈绔草包。
之所以沒阻止,是因為他篤定自己能速去速回。
前去搬援兵的時間,總得有人堅持將城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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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就得有犧牲。
守城,就必定死人。
為將者,可有視死不退的氣節,卻萬萬忌諱慈將掌兵。
但我依舊明嘲暗諷,王太守礙于趙元朗的份,對我敢怒不敢言,尬笑:
「姑娘莫要取笑王某人,王某自知并非英雄之才。
「雖是城中太守,可尚有妻兒弟兄,到底藏著一顆私心,能守到最后,已是極限。
「但……」
他面愧:
「在逃之前竭盡所能,鼓舞士氣也好,惺惺作態也罷。至能讓他們拼盡全力,多活幾日不是?」
如今還留下來的,或是朝不保夕,或是老弱病殘,都是走不掉的。
就連留守的兵卒,也是邊關風寒,多年征戰,一殘軀,退無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