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結局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一個堅守到最后的太守,一城早無退路的百姓兵卒。
能活幾日,只看他們能撐住幾日。
「姑娘大可說王某人是詐虛偽之輩,可王某人尚且有家眷在旁,這些年在這邊關鞠躬盡瘁,未敢懈怠,反倒連累他們與我苦。
「如今王某人能守到今日,已是極限,終歸要為自己人謀求一條活路啊。」
他蒼然地著我,竭力訴盡凄涼。
仿佛與我說了,這城中百姓兵卒的未來慘死罪孽,便能減輕一分。
「阿兄,你不必再說了,你已做到仁至義盡,世之下,總得先保住自己人。」
之前將阿狗斃命的壯漢,亦是王太守的胞弟出聲。
不知何時,王阿寶溜到了他腳邊,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須發盡白的太守,茫然:
「阿伯,阿伯怎麼哭了?阿伯不哭,阿寶給你背唐詩好不好?」
稚子懵懂。
打破了氣氛短暫的僵。
被偽造的喜慶依舊在,篝火燒得旺盛,王太守斂下神,佯裝無事一般將他抱起,笑道:
「好!背上一首,來與阿伯聽聽!」
他坦白了趙元朗的份,讓這一潭死水的城池掀起波瀾,原本士氣低迷空等契丹人殺來的眾人大喜不已。
只待再多堅持幾日,守到援兵到來,便能搏一條活路。
夜風習習,伴隨著火搖曳,年長者吹響了悠揚的中原笛聲。
抱著長槍長刀的兵卒唱起了故地的小調,年輕的姑娘翩翩起舞。
那被冷風吹紅了的臉頰出笑,勝過一切胭脂。
我與趙元朗靜靜看著,這個年輕的將軍再無最初時的傲然和輕率,堅定而沉著地道:
「七日,七日我必定帶援兵回來。」
他做得到,他在保證。
哪怕只有一人聽得見,一人信他。
可唯一聽見的我并未作答,只是踏出腳步,舞起擺,融這歌舞之中。
何老頭說過,說我不該在這兒,我該去江南、去金陵,去找一個家。
兩個人也好,一個人也罷。
這些年里,我無數次想起過他的建議,在游與征戰之中,跟著這一路的流亡的姑娘們學了針線,學了歌舞。
卻因久居軍營戰場,未能有一次付諸實踐。
而今,伴著中原的笛聲帶著故地的小調,一城殘兵老弱蜷團,我隨流亡的姑娘舞起擺,妄圖在這殘垣斷壁之中,開出一朵朵補補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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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朗不說話了。
他就這麼看著。
稚子背誦的詩句聲朗朗,一字一句:
「澤國江山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一將……」
稚子皺眉頭,終于想到了下一句:
「一將功萬骨枯!」
27
傳聞一戰百神愁,兩岸強兵過未休。
誰道滄江總無事,近來長共爭流。
28
「趙將軍,我不隨你一道去了。」
舞畢,聲罷。
難得片刻歡愉的兵卒百姓陷安睡。
在趙元朗和王太守要離開時,我這麼對他道的。
說是離開,但其實周遭皆是仔細看著他們的。
生怕人跑了。
是以在這看似萬籟俱寂的午夜,實則有什麼輕微的靜,驚醒的只會是無數人。
若不是王太守太過了解他們,棋高一著早有準備,還真有可能走不掉了。
「你不信我?」
趙元朗臉劇變,頗為激,像是早就等著我這句話了:
「我便知道你們都不信我能將援兵帶回來,以為本將軍和那些棄城而逃的世家子弟沒什麼區別!
「什麼去搬援兵都是借口,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走得面罷了!衛英,你可否便是如此想的?!
「你、你們都是如此想的,是不是?!」
他指著我,又指著邊上的王太守。
多日以來繃的那弦到底斷了。
這個滿腹傲氣、極要自尊的趙家二郎在這數月盡了苦楚,可依舊明白,盡管我等如何面無異樣。
但打心里,便沒有將他歸為一類過,更不會信他的那些豪言壯語。
還別說,看人真準。
被指到質問的王太守笑容依舊恭敬,眼皮都不眨一下:
「自然,將軍說的怎會是虛言,如今離開,為的就是去搬援兵啊。
「是以,我等快走吧。」
語氣誠懇至極。
趙元朗的臉更難看了。
剛剛升起的怒氣就這麼了下來,傷的出聲:
「你們便是這麼想我的。
「所以爾等從未信過我,不過是因為我的份、我背后的權勢,才假意附和罷了。如若不然,城中也不會在夜里遣派這麼多人盯著我,恐我跑了。」
那不然呢?
吃一塹再吃一塹嗎?
他們倒是想要相信。
當第一次有人這麼說的時候,他們也的確相信了。
第二次依舊等著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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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他們只會笑著說相信,然后提著刀表示,再讓人走,自己就是王八羔子。
可我沒不信他。
畢竟若他真的是那些來此只為踩著小兵卒們的尸首平步青云之人,他也不會在當初城破之時,誓死守城。
「那你為何不愿與我一道離開?!」
趙元朗質問。
我轉,練地拿起了長槍,回答他:
「因為我的家,在這兒。」
時來此,一待多年,一路廝殺,一路流亡。
這里每一座山丘何有水源,我都一清二楚,那契丹人的馬匹弱點在何,我更是了如指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