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沒日沒夜伺候俞常他爸媽的景不自覺就在腦子里想起。
生病的老人打不得罵不得,又時常鬧得人不得安寧,是真累啊。
我好不容易把重病的公婆送走,如今又要我照顧一個半癱病人,想想都窒息。
我的聲音很輕,但立刻就把桌上的氛圍凍到了零點。
俞常皺起眉頭。
「你這幾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到底想干什麼?不就是照顧一個半癱病人,你從前都做慣了的,怎麼就不行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
「莊桂香,你下午花了我八百塊錢,買的什麼服,金子做的嗎?這就算了,我當花錢消災,可你蹬鼻子上臉,再這樣下去,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老婆子一個了,不管兒子不管孫子,難不你還想離了這個家,學外邊那些不三不四的,一把年紀了還鬧離婚?」
離婚兩個字讓我神一怔。
是啊,離婚。
我之前怎麼沒想過離婚呢。
看我不說話,俞常頓了頓,放了語氣。
「我知道你不高興,所以我今天下午不是還特地跑去給你買草莓?人要知足。」
俞茂連連點頭。
「就是!媽!我不是你親兒子嗎?幫幫我們就這麼難?」
俞茂長得和他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臉上盡是對我的不滿,好像我欠他的。
「隨便你們,反正我不管。」
話音剛落,俞常手里的碗就砸了過來。
然后落在地上嘩嚓一聲響。
「行啊!用不著你!不就是照顧個人嗎,真以為缺了你這個家就不行了?你不管我來管!俞茂,你以后就當沒這個媽!!」
我捂著見的額頭,半晌沒回過神。
等我反應過來,一桌子人已經離了飯桌。
俞茂還在嘀咕著。
「媽,你也別怪爸,你太過分了!一點小事翻來覆去地鬧。」
這晚,我問了兒關于離婚的事。
05
父子倆說干就干,護工一走,親家公的行李就搬了過來。
與此同時,兒告訴我加急的簽證已經通過,機票也買好,后天早上的飛機。
「媽,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一下飛機就能看見我。」
或許是母之間的小默契,我沒和那對父子說這件事,瑩瑩也沒說。
親家公到家的第一天,俞常當真如他所說,上手開始照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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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換紙尿時候忍不住嘔了半天,幫人子的時候又吐了半天。
才照顧了一天,晚上等俞茂一回來,他就開始訴苦。
「你爸這腰都斷了,某些人跟沒看見似的,一整天都坐在那沙發上看電視,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當作沒聽見的,默默收拾臺上種的盆栽。
這兩盆麗格海棠脾氣大,澆水太多或太都容易死,出國又不方便帶,只能送給老姐妹養著。
俞常指桑罵槐,俞茂也跟他爹怪氣。
兩人都眼著我,期待我再一次低頭,期待我里說些他們聽的。
可我轉就進了臥室。
我太了解這對父子了。
吃準了我容易心,先把事兒攬下來,到時候兩手一攤,把事又給我。
只是這一回,他們怕是要自討苦吃。
在一起三十幾年,俞常沒見過我不吃的樣子,總想著我不會那麼狠心。
當晚老李頭來約他次日去釣魚,他想都沒想一口就應下了。
故意當著我的面開免提,我自然也聽見了那個電話。
可他既然沒和我開口,那我也就當作沒聽見,第二天一早提前他一步出了門。
只是沒想到,等我再回來,鑰匙打不開家門了。
那是一把嶄新的鎖,舊鑰匙打不開。
我打電話給俞茂。
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來一句。
「媽,你和爸道個歉吧,我還要上班呢,你們大人的事,我也不好摻和。」
話說到這里,我哪里還不明白。
俞常是故意的。
我讓他出不了家門,他就讓我進不了家門。
隔著防盜門,我聽見里頭傳來俞常帶著怒火的聲音。
「現在曉得回來了?喜歡往外面跑是吧!那就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為什麼,過往種種在那一刻如走馬燈在我腦子里一幕幕閃過,又定格在某個時間。
年輕時候我和俞常也鬧過這麼一幕。
那時候我剛生下俞茂,月子都還沒出,就發現丈夫和隔壁一個寡婦眉來眼去。
那是我和他鬧得最大的一次。
我抱著俞茂哭著跑回了娘家。
那時候其實我是想過離婚的。
可我剛在娘家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聽見嫂子和哥哥抱怨。
「本來就不寬裕,現在又多兩張,哪有嫁了人還回娘家打秋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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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也勸我:「男人都這樣,花花腸子多,只要還能回家就是好男人,為了兩個孩子,忍忍也就過去了,你都結婚了,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我們也不好多管。」
我后知后覺發現自己忽然了沒家的人。
于是只能自己灰溜溜回去了。
那一次俞常也是這樣故意把我關在門外,直到俞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打開。
一臉「我就知道」的表。
像現在這樣,譏諷我。
「現在曉得要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