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大公子的第七年,我意外有了孕。
床榻之上,我向他求一個名分。
公子把玩著我的頭髮,漫不經心道:
「夫人高門貴,婚第二年便納你,豈非打的臉?」
我未再言語,默默灌下紅花。
直到府中三小姐的癱子未婚夫前來提親。
太太放出話:「哪個替三姑娘出嫁,賞銀百兩。」
那裴九溪只剩半口氣吊著,沖喜不便要陪葬。
丫鬟們瑟著退后,誰都知道有錢也需有命花。
唯有我站了出來。
1
滿屋子的丫鬟靜悄悄立著,所有的視線匯在我一人上。
夫人抿了口茶,意味深長地笑道:
「倒真是給我出難題了。」
「府里誰不知道夫君看重連翹姑娘,一日也離不得你。」
一個奴婢,哪里配得上主子一聲姑娘。
夫人言語上敲打幾句,做奴才的萬不能失了分寸。
我恭順地俯下跪,向磕了一個頭。
「奴婢相府庇佑,自然要為主子分憂。」
「大公子宅心仁厚,見奴婢替三小姐嫁去裴家福,定也替奴婢高興。」
夫人手中瓷蓋輕杯盞,一下又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側耳聽著自己的命運,在他人手中起起伏伏。
「算你懂事。只是……」
珠脆一樣的聲音為難起來:
「你侍奉大公子多年,早已不是完璧之,若裴家知曉……」
最的私事被當眾揭開來。
這話是說,我一個殘花敗柳,給人沖喜也是不夠格的。
我面煞白,整個子搖搖墜。
「裴家不顧臉面,竟要我乖嫁給一個殘廢,相府即便辱了他們又如何!」
夫人話音未落,太太拖著病從室出來,面上難掩怒容。
在主座坐定,順了順氣。
「連翹,你自服侍大公子,我兒辭衍心善,遲早納了你做姨娘。」
話說到這里,太太瞥了眼面不改的夫人,才又緩緩道:
「旁人都不愿意,而你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何苦來哉?」
前程。
們管孟辭衍的姨娘前程。
我咽下間的苦,咬牙回道:
「奴婢想著嫁去裴家,終歸是正頭娘子。」
上座冷笑出聲。
我替三小姐出嫁一事,由太太拍板,再無轉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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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在婆母跟前出了力,解決了我這個礙眼的丫鬟,又不必擔憂大公子怪罪,一箭三雕。
心頗好地從我邊飄然而過。
「回去收拾收拾,準備三日后出府吧。」
我攥了手中一百兩的銀票,低眉斂目。
「多謝夫人。」
2
一百兩,不多不,正夠我的贖錢。
我并非生來就是奴婢,而是逃難來京城將自己賣進孟府的。
那時我笨木訥,又拿不出孝敬,被管事嬤嬤分去了最苦最累的后廚。
尚且年,做不來重活,我整日躲在灶膛下哭。
直到有一次,上菜的人錯將我吃剩下的菜葉糊糊,端上了大公子的餐桌。
素來羸弱的孟辭衍胃口大開,就著糊糊多用了一碗飯。
第二日,便有人將我調去了梧桐苑。
背著破舊的小包袱去請安時,大公子問我:
「連翹,你什麼名字?」
府伊始,從未有人問過我的名字。
那幾個字,隨著破敗的家鄉,一道掩埋在記憶里。
我呆愣半晌,訥訥道:
「謹玉,宋謹玉。」
「斂的玉,是個好名字。」
孟辭衍笑起來,一室春都失了。
大公子中意我,我是知道的。
我打碎了他的徽州硯,他只是神張地來看我的手指可曾破皮。
我娘在外頭病死的時候,他也愿意陪我在梧桐苑的角落里燒些紙錢祭奠。
外頭寒風蕭瑟,他把自己與我一道裹在厚重的絨被里。
「謹娘,我會給你一個名分的。」
主子的真心做不得數。
孟辭衍是相府的嫡長子,自然以考取功名為先,我等上兩年不算什麼。
輔國公府的小姐金枝玉葉,這樣好的姻緣,我自知絕不能在議親時惹出事端。
夫人進門還未誕下嫡子,若是此時納妾,我又該置公子的名聲于何地。
我等啊等,只等到太太心善,命人送來避子的赤藥丸。
那日腹痛,我將頭抵在青磚上磕得砰砰作響,想要自贖出府。
孟辭衍面寒涼,一塊一塊數著荷包中抖落出來的碎銀。
然后勾起角:「不夠。」
不夠?
可我賣進來時,分明只值五兩銀子呀。
我還要去數,大公子鉗住我的手腕,語氣森冷:
「我孟辭衍的房里人,怎麼也值個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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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落下淚來。
是我逾矩了。
主子不開口,我死也只能死在孟府。
所幸孟府很大。
除了奴才,個個都是主子。
3
我將一百兩銀票送還到了太太院中。
「出府嫁人已是莫大的恩賜,奴婢怎敢再著臉收下賞銀。」
「只期求太太賞下契,奴婢也好回去安心待嫁。」
周嬤嬤進屋片刻,出來應道:
「太太仁善,待連翹姑娘上了裴家的花轎,相府自當放籍。」
我長舒一口氣。
事涉三小姐,太太即便厭我不識抬舉,也不會太過為難。
孟辭衍下值的時候,我正在小廚房煨木薯。
從前吃過糊糊,孟辭衍親自來后廚尋人的時候,正遇上我在灶膛下煨木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