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疼得側過臉去,正對上裴九溪高的鼻梁。
上頭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眼神像冷箭一樣來。
「你……」
他蒼白泛皮的囁嚅著什麼,又沒了聲息。
我心底一片驚惶。
將死之人怎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裴九溪,大概是回返照了。
8
「你一個子,怎麼能看二爺的腚!」
形壯碩的荊無名像一座小山一般,攔在我前。
我又急又無措,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
「那為何不請大夫?」
裴九溪的傷口一看便知從未理過。
染起了高熱,這樣燙的溫度,他不一定熬得過今晚。
嫁到裴府,我存了死志,卻并非真的想陪他一起死。
五大三的護衛一見人的眼淚便手足無措,結結道:
「二,二……唉,姑娘,你知道什麼。」
「先前大夫來了好幾撥,看一眼就道傷勢過重準是癱了,被他趕了出去。」
「二爺這般響當當的人,日后若不能騎馬帶兵,活著有什麼意思?」
京都曾有戲言: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指的是裴九溪。
他八歲起隨父守關,十幾年抗擊蠻夷,為大鄴打下為數不多的幾場勝仗。
刑之前,他是當之無愧的鎮北將軍,擲果盈車的玉面郎君。
可我只是個丫鬟,不懂武將風骨。
我默下聲來,怔怔指著床前配劍:
「二爺若真不想活了,何不一劍結果了自己?」
荊無名睜大了眼睛:
「你一個姑娘家家,說話怎的這樣難聽。」
瞧著眼前憨直的護衛,我微微嘆下一口氣。
「他如今高熱不退,死也就死了,就怕燒個傻子。」
傻子?
他撓著頭,到底慌了神。
他聽我的話,去小廚房底下刮了鍋灰,又去下人的小院子里鏟了白。
我也不曾想到,會在金尊玉貴的將軍府用上這些東西。
荊無名捂著鼻子邊抹,邊用狐疑的眼神看我。
「謹玉姑娘,你沒騙我吧。這玩意真能好使?」
我沒有騙他。
蠻夷來青州搶糧那會,阿弟了驚嚇,不過一晚就燒個淌涎水的癡傻。
逃難路上得耐不住,多吃了些石子黃土,噗嗤嗤地往外吐。
我拼了命地往他里塞百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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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住了,可我忘記他腦子不好。
鍋灰吃多了燒心,阿弟趴在江邊湊水,一頭栽了下去。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漉漉的。
裴九溪半撐著上半,兩只冷津津的眸子盯住了我。
「我上的,是什麼?」
他尚未退燒,慘白的臉頰浮著不自然的酡紅,嗓音嘶啞無力。
我腦中一片空白,像被兩道碧烏目攝住了神。
「是,是鍋灰和白。」
「何為白?」
「就是,屎。」
案上配劍猛地被出。
裴九溪雙目瞠大,氣不已。
「你,你竟辱我?」
9
我并不擔心那柄劍會橫到我的脖頸上。
「我,我辱你了,又如何?」
「你想殺我嗎?二爺病得連劍也提不起來,如何殺?」
放肆的話起初口,說出后卻越發練起來。
果真,劍抖了幾下倏然落地。
裴九溪眼神雖冷,睫微下,突然嘔出一口。
「二爺,冷靜!」
「那鍋灰和屎可是好東西,這幾夜若非,你大概就傻子了。」
荊無名火急火燎地放下茶壺,上前替他順氣。
百草霜消淤止,白去腐。
就地取材,也只有這樣的條件了。
榻上人眸幾經變換,無奈地呼出一口氣。
「多管閑事。」
「孟家把你送來沖喜,許了你什麼好?我予你雙倍,拿了走人吧。」
心里一松,又涌上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
我不是孟三姑娘,他不會留我。
若能拿著兩百兩銀子做點小生意,這是我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
可我走了,憑著荊無名這個傻大個,裴九溪大抵活不了。
躊躇半晌,我抬眸看向他。
「不曾有什麼好。」
他不屑地蹙起眉,剛要說話,我搶在他前頭輕聲開口:
「是我自己要來的,我原是青州人氏。」
裴九溪愣了愣。
我同大公子說與他相識,算不得撒謊。
去年年末的時候,和親蠻夷的永安公主,連同陪嫁的鄴人一道造了反。
大批北地流離失所的難民加了公主的營地,稱永安軍,了京城的心腹大患。
鎮北軍沒有聽從調令伏擊永安,反倒與之聯合增援青州,擊退了圍困的蠻子。
裴九溪因此獲罪。
大公子曾無意間說過,天子沒有當即殺他,不過是顧念他在軍中的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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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夷殘暴,所到之必定燒殺搶奪。
我生活過的瓊水巷,戲耍過的平安街,我和阿弟最喜歡的餛飩攤上的阿梅姐姐,或許都因裴九溪幸免于難。
他是個好人。
「說起青州,那平安街上的豆餅真是不錯。」
荊無名,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我眼睛亮了亮。
「阿興豆餅與街尾那家梅花餅是兩口子呢,就是不知還開不開了。」
「有機會我定要嘗嘗。」荊護衛嘿嘿一笑,隨即拍了拍頭:
「啊,又忘記說。謹玉姑娘,正堂那位要見你。」
裴大嗎?
我揪著手指有些忐忑,下意識地看向裴九溪。
他有氣無力地闔上了眼皮,連眼神也沒有給我一個。
直到出門檻的一霎,后聲悶悶。
「不必怕,快點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