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路換到陸路,又換回水路。
堪堪到青州地界,朝廷的護送軍幾乎死傷殆盡。
我驚駭不已,問裴九溪:
「到底是誰,恨你如斯?」
「還能是誰,自然是我那位貪權位的好大哥。」
話音未落,急促的箭矢劃破水岸的長空,撲面而來。
我被裴九溪猛地一推,栽進水中。
水流湍急,后有只手不斷護著我。
昏昏沉沉,不記得到底飄了多久。
待破開水面,我大口大口地氣,才驚覺裴九溪無聲無息地躺在泥地里。
他肩胛中了箭,是為我擋的。
「裴九溪?」
一側是茫茫水,一側是無邊黑寂。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咬著牙背起他,沿著河岸一步步往前走。
天蒙蒙亮的時候,背上的人吐出一口寒氣。
「謹玉,放下我吧。我是個殘廢,這樣下去只會拖累你。」
「騙子!你的分明是好的。」
我眼眶酸,一聲輕嗤。
「你從頭到尾都是裝的!」
耳畔傳來輕笑,又漸漸沒了聲息。
「裴九溪,別睡。我有好多事沒有告訴你。」
「你說,我聽著……」
我同他講,我家中原是從醫的,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小丫鬟。
他背后的傷口瞧著著實嚇人,我起初雖被唬住,后面趁機搭了脈才知道不曾傷到筋骨。
行刑的人了手腳。
老太醫為他說了謊。
溺水不過是他演的一場戲。
水中為我渡氣的人也是他。
高熱卻是真的,裴九溪對自己十二分的狠厲,傷口若染一著不慎是要人命的。
他所做良多,皆為京都安心放他離京。
「不傷到快死,那群人怎會相信我真的廢了。」
「可是謹玉,我大約真的殘了,上好像沒了知覺。」
那是因為,箭上有毒。
裴九溪氣息微弱。
我心中一凜,低聲喚他:
「你同相府的盟約呢?是不是——」
「宋謹玉,我不該帶你去青州,是我連累了你……」
他只是訥訥自語。
我搖頭,眼前模糊了一片。
是我自己要去青州的,我原本就要去青州。
背上的人慢慢落,我搖搖晃晃,腳下趔趄,再支撐不住。
不遠的河堤上,幾個人影手持長劍,慢慢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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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俱灰。
我跪到他邊,絕地拍他的臉。
「裴九溪?」
「別睡,你還要活著回去迎娶孟新月……」
手腕猛地被人握住。
我一怔,對上他微涼的眼眸。
15
天爺保佑。
找到我們的,是荊無名與永安軍的人。
我和裴九溪被安置在青州的府衙。
他所中,是當地常見的毒。
路上時我按著記憶里的方子抓了藥,所幸和後來青州大夫所開的藥方,相差無幾。
他剩下些余毒,因而未醒。
而我卸下力,連天的疲憊涌上來。
足足昏睡三日才從送飯的阿嬸那里得知,因為我們在路上耽擱日久,朝廷新派的使臣今日就要到青州了。
這次來的,竟是丞相孟伯簡。
孟辭衍和孟新月的爹?
驚駭之下,我掀開被子就跳了下去。
青州軍營的校場,我終于見到了這位傳奇的永安公主薛妱。
京都到青州,一路走來,關于的傳聞層出不窮。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永遠是子的相貌。
有人說無骨,才蠱了蠻夷的親王,了一城接一城的守將。
有人說貌若夜叉,力大無比,一刀便能砍死三個蠻子,才得以撐起十萬人的永安軍。
我觀高座之上,薛妱發高束,面容清秀。
只一雙眼睛,盈如滿月。
眼下,丞相孟伯簡拿著圣上的旨意,訕訕笑著:
「公主和親蠻夷,到底算嫁過人,因而擬了外命婦的封號。老臣此番來,正是接護國長公主回京團聚的。」
公主也跟著笑:
「面對蠻夷的鐵蹄,你們倒是敢下跪求饒。怎到了我這里,只有區區一個名頭?」
「莫不是皇兄同孟丞相,覺得我是子,不配?」
同蠻子議和是要拿出真金白銀去的。
勸降一位公主,賜號封地已是大大的恩賞。
孟伯簡冷汗涔涔。
公主眼神凌厲如刀。
「我記得,孟丞相是蜀地人。丞相既來,為何不先問問蜀地隨我陪嫁的五百多個庶和匠人,他們了什麼罪,可還活著。」
孟伯簡的眼皮搐了幾下,義正言辭道:
「他們為大鄴百姓,自然為大鄴盡一份力,生死何計!」
我握了拳頭,早就聽說讀書人無恥,卻不知道無恥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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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隊騎在馬上,穿著利落勁裝的小娘子沖了出來。
孟伯簡嚇得雙發,扯著嚨質問:
「我是使臣,你敢殺我?圣上已賜你封地食邑,你一個公主怎還不滿足!」
永安只平靜地看著他。
孟伯簡下意識地拔,跌跌撞撞拼命往前跑。
后,箭矢呼嘯著在他后追趕,急雨般在他腳邊掉落。
從前,他大約見過許多折子上的死亡人數,從未放在心上。
如今他變了他們。
孟伯簡死了。
前兩位使臣大概也是這樣。
他們眼里既沒有人,心中也沒有百姓。
永安公主挑眉看我:
「小娘子,怕嗎?」
16
我心若鼓擂。
應當是怕的。
從前在孟府,于我們宅丫鬟而言,孟伯簡是高高在上的丞相,是府邸的天神。
可當他像螻蟻一樣死在這里,我卻覺得心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