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意同沈寂和離是在一個平常的日子。
這日,他從北疆返京復命,闔府歡慶,我在府中設下家宴替他款待同僚下屬,又遍邀京中世家貴婦為小姑相看婚事。
府中上下,小廝丫鬟,任誰瞧著我與沈寂都是一派夫妻和的模樣。
可夜里,等到沈寂沐浴完畢,俯而上想要解我的腰帶時,我從枕頭底下出了一紙和離書。
沒有任何征兆。
沈寂看著那張因年歲久遠而微微泛黃的和離書有些發愣。
好半晌,才聲問我:「……為什麼?」
燭火瑩瑩,躍在他眉宇間,恍惚間讓我想起了五年前。
可腕間蜿蜒的疤又在提醒著我,我與他之間,早已不復從前。
我起帳帷,起下床。
聲音平靜而溫和:「信。」
「因為我給你寫的那些信。」
沈寂徹底呆住了。
01
他神惶又震驚,半點不像是裝出來的。
若非那些信是我親筆所寫,我恐怕也要信了他去。
我確實是給他寫過信的。
那時他負皇命在北疆鎮守,我留在沈家持家務。
沈寂父母俱亡,家中只余一個未出閣的小姑沈銜月。
說是小姑,可實際上也并不是沈寂的親妹妹,而是沈父從前戰友的孤。
兩家大人皆戰死沙場,兩個孩子便互相生了指。
后來又在族老的見證下,結了兄妹,了沈家的族譜。
這原也沒什麼。
可沈銜月仗著自己小姑的份,和與沈寂青梅竹馬的誼,對我呼來喝去,怪氣。
起初,我原以為不過是個鬧脾氣的小姑娘。
一無長輩看顧,二無親關懷,刁蠻任些也是有的。
于是,便待越發寬容。
可不承想,正是這些退讓,將的輕慢之心一口一口喂大。
臨近生辰時,府醫診出我有了孕。
生辰宴那日,闔府歡慶,兄長送來一份生辰禮。
那是一盞自我出生時便供奉在佛前的琉璃燈,里頭的燈油經年不滅。
母親過世前曾多番打點寺中的僧人,又叮囑阿兄,一定要在我懷子嗣的時候送給我做賀禮。
我再親手為腹中的孩兒點燃一盞燈,這樣,我與孩子的福壽便能綿延下去。
可那日事發生得很快。
Advertisement
我在眾人含笑的目下躬,還未來得及點燃燭心,便被飛撲而來的野貓撞歪了子。
那盞小心供奉多年的琉璃燈摔碎在地,滿堂的賓客被嚇得驚慌失措。
而我跌坐在滿地狼藉里,險些被野貓的利爪所傷。
事后,查問起來,我才曉得,宴席上之所以會引來野貓,是因為我腰間香囊里面的荊芥花。
而那香囊,是沈銜月送我的生辰禮。
我滿懷欣喜與憧憬的生辰宴,就這麼被攪了個稀爛。
阿兄只默了一默,轉便從府中遣來了四個婆子。
們將沈銜月摁在庭院里,清脆的掌聲和含糊的謾罵聲順著窗戶飄進來。
我置若罔聞。
只執筆俯,將樁樁件件都寫進信中。
眼淚不爭氣地順著眼眶落,大滴大滴地落到信紙上,將字跡泅一團。
我委屈得像個告狀的孩子。
我盼著沈寂看了信,能告假回來一趟。
可那封信寄出后,遲遲等不到回音。
北疆偏遠,軍中事忙。
我想,或許是信差有誤。
一時收不到書信,抑或是寫不了回信,也都是有的。
我慢慢等著。
可沒想到,回信沒等到,卻等到沈銜月發了急病。
沈寂單人單騎,日夜兼程。
不過兩日,便趕回了府中。
02
我得到消息趕去時,沈寂剛從沈銜月房中出來。
兩月不見,他的容貌同從前并無半分區別。
一樣的清俊,一樣的拔。
可眼中的質詢卻我陌生:「銜月的事……是怎麼回事?」
分明事的經過和細枝末節我都已經寫進了信里。
莫說是細看,但凡沈寂略看過,也都不會問出如今的問題。
我不曉得沈銜月是如何同他說的,只吐出一口濁氣:
「蓄意縱貓打碎了我的琉璃燈,我便懲戒了一番,就這麼回事兒。」
沈寂蹙眉,眼中責備更深: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罰得這麼重。」
「不過是個孩子,時又在北疆過寒氣,如今你讓人扇掌損了臉面不說,還讓罰跪兩個時辰,怎麼得了……」
「既然不了責罰,便不該心積慮毀了我的生辰宴!」我沖沈寂吼道。
沈寂嘆了一聲:「一盞燈而已,你又何必……」
Advertisement
我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
眼前蒸騰起的水霧散了,只余下心寒。
一盞燈而已。
他說得輕巧。
那燈,是母親在我出生時便替我備下的禮。
若是斯人猶在,那燈便是再貴重,也貴重不到哪里去。
可三年前母親過世,臨終前還叮囑過阿兄要顧好這盞琉璃燈。
在眼里,那不僅僅是一盞燈。
更是對兒余生的牽掛和祝愿。
也是作為亡母,送我的最后一份賀禮。
這一切,沈寂明明都是知道的。
剛婚時,他還私下與我說,要在府中單開一間庵堂來供奉這盞琉璃燈。
可如今歲月荏苒,落到他口中,卻了「一盞燈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