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不記得自己曾親筆給我寫過一封和離書。
那時他與月氏鏖戰，怕我因他死落得個克夫的名頭，便千里迢迢派人送來了這份和離書。
他說，若他死，我可拿著和離書改嫁。
若他活著回來，必會八抬大轎再將我娶回來。
但那封和離書我到底是沒有拿去府落印，沈寂也沒有死。
我妥帖地將它收在妝屜里。
每當孤寂無依時，便拿出來看看。
雖是和離書，卻是我與沈寂過往意的表。
如今出現在這樣的局面上，實在是諷刺。
沈寂聲音微啞：「就為了封信，你就要鬧到和離的局面？」
我很想告訴他，不是一封，是好多好多封。
那些一個人支撐著偌大府邸的時候，因為門庭不高被那些眷貴婦譏諷的時候，甚至，被沈銜月屢屢為難的時候。
我都曾給他寫過書信。
可他從來沒有回信過。
一次都沒有。
往事如煙散，如今若是再論起來也分不出對錯，倒是將我比了個小肚腸的婦人。
既如此，便沒了說的必要。
我將那紙和離書拍在案桌上：
「沈寂，你我自由定親，當初我宋家門庭冷落，你不曾毀親另娶，我是激你的，后來你離家五年，我照看府中事務五年，也是報答。」
「你我一紙婚約走到如今，算是兩清。」
「往后山河陌路，便各走各的道吧。」
瑩瑩燭火下，沈寂眉眼震。
我披上大氅，走出屋外。
卻在回廊，被沈銜月攔住。
半邊子在黑暗里，似笑非笑：
「宋時微，你以為這沈府，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再說，你若是走了，我治臉的藥從哪里來？」
我也笑。
「小姑啊小姑，你當真以為，你每日敷在臉上的，是藥嗎？」
沈銜月神劇變，面發白。
聲音也一寸一寸裂：「……你說什麼？」
05
我聳聳肩，笑得無辜。
「那是五毒膏，是在驚蟄時分，取時下最毒的五種毒蟲研磨制的藥膏，其中最出名的一種是什麼呢？嗯……我想想……」
「好像是蛭蟲吧？」
我每說一句，沈銜月的臉就蒼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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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竟掩著帕子干嘔起來。
那盒原本收得妥帖的藥膏，燙手山芋一般被丟了出來。
當天夜里，我攏了包袱，連夜出府。
說來可笑，當初我嫁進來時，母親尚在，家中雖談不上富庶，但到底能吃飽穿暖。
嫁妝雖不是三船五車的豪氣，但好歹該有的都有。
可如今在沈家磋磨了五年，銀子使得七七八八了不說，連趁手的件都沒幾樣了。
略值錢些的，都在我執掌中饋時，為了沈家典當抑或是送禮了。
我越想越氣不過，臨走時，從庫房里搜羅了好一陣，才帶著三駕滿滿當當的馬車離了府。
和離書尚未在府落印，府中的小廝都不知曉，自然不敢攔我。
那些輕便好出手的，都被我連夜典當了銀票，貴重不易搬的，我便使了銀錢差人送去了宋家。
宋家敗落，阿兄仕途剛起步，不得要送禮往來，有些東西撐場面也是好的。
連同東西一同送去的，還有一封信。
信中說明了事的緣由，也講明我不愿以下堂之拖累他的聲，等日后闖出一番天地，必會返京。
做完這一切，我便抱著包袱上了船。
船家是對夫妻，漢子撐桿，婦人殺魚。
見我孤一人，也不多問，只笑瞇瞇道：「姑娘，魚湯喝不喝？」
江邊寒氣人，有碗熱湯自然是好的。
那廚娘作很快。
解腹刮鱗，下鍋油煎，魚卷曲微黃，再加一瓢滾水。
湯瞬間白鮮亮起來。
爐火微紅，船娘盛了一碗湯遞給我。
我只嘗了一口，便覺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不由發問：「這是什麼魚，竟這般鮮？」
那船娘笑得眉眼彎彎，頗有幾分自得的模樣。
「不過是尋常的江魚，也是我手藝好罷了。」
船家吃著湯，悶笑了兩聲：「是啊，除了我家娘子，旁人可做不出這味道來。」
「不過若說是鮮，還得是瓜州的『四腮鱸』，我曾有幸嘗過一次，那湯水同牛也沒什麼分別了……」
兩人一對眼，和煦地笑開。
船家吃了湯，扯著嗓子攬客：
「去宿州的還有沒有——」
眼見他解開纖繩，船晃兩下。
我忽然心中一，連忙掀闊步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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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轉上了旁邊的船。
那船娘愣了：「姑娘，你不是要去宿州嗎？怎麼……」
船離了岸，越漂越遠。
來不及解錢袋，我只好將頭上的一支玉簪拋進懷里。
「多謝你的魚湯。」
「我想好了，我不去宿州啦，我要去瓜州。」
因為，我也想嘗嘗，那四腮鱸到底有多鮮。
06
夜半有雨，浸窗欞。
沈寂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他從不是喜歡酗酒的人，可此刻，若不讓意識混沌些，便不住心底的痛意。
和離書靜靜放在桌上。
他又想起方才的景。
時微口口聲聲說要同自己和離，緣由竟然是因為一些信。
婚的這五年，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駐守邊疆，家中境況一概不知。
只銜月每隔三月會寄信到軍中，沒什麼要的事，大多數都是些撒賣癡的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