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不考慮生計,怕是連回京城的路費都沒了。
眾人沒想到我會答得這般直白,紛紛側目。
周娘子也坐起,目落到我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頭上的步搖也跟著清凌凌地晃。
「你這丫頭,倒是有意思。」
僅憑這一句「有意思」,我功拜了師。
跟我一同拜師的,還有一位年。
奇怪的是,周娘子什麼都沒問過他,只收了他一封拜帖,便將他收了門下。
年姓林,名風眠。
時游敬亭上,閑聽松風眠。
是個風雅好意頭的名字,只可惜,跟他不馴的子不大相符。
拜師后的三個月里,他時常刁難我。
周娘子夸我切的菜分明,他便說我洗的蘿卜不干不凈。
周娘子贊我賬本盤得仔仔細細,他便說我一筆字寫得不夠大氣。
這話說得不假,我那一手簪花小楷若是寫詩句策論便也罷了,落在賬本上,實在不像是個掌柜的手筆。
但好歹,也比他那一筆小仔爬過的字要強吧?
我始終不明白林風眠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
直到周娘子的兒福娘告訴我,周娘子會在拜師的幾人中選出一人繼承的缽。
不論是商賈之道,還是做菜妙招,都會傾囊相授。
我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林風眠并不是對我有敵意,而是想與我競爭。
關系戶,也是想做名正言順的親傳弟子的。
08
在同心巷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是九月。
按照往常的慣例,周娘子會在食筑中設下三桌筵席,以夏日時鮮為材,宴請城中顯貴。
這既是為了答謝他們過往一年照顧食筑的生意,亦是為了造勢,好讓其他未能赴宴的大人曉得有這麼一回事。
這樣往后的一年里,食筑的生意自然也不用愁。
年復一年,食筑的名頭便會越來越大。
周娘子將一切掰碎了說與我們聽,可我卻不解:「既是三桌筵席,為何水榭中只有一張桌子?」
周娘子神一笑:
「因為今年要宴請的可不是城中的才子貴眷,而是公主。」
當今圣上子嗣不多,膝下唯有三位皇子,并無公主。
而唯一能被稱為公主的人,便只有先帝最小的兒,秾華公主了。
秾華公主作為圣上一母同胞的妹,自然是盡寵的。
Advertisement
且不說當初婚配之時,圣上便大手一揮,為選了京中最好的男兒——景國公家的世子來嫁。
后來世子過世,圣上又為了補償妹喪夫之痛,將最富庶的宿州城劃給了公主做封地。
此番公主返京,恰巧要從瓜州經過。
我明白,周娘子這是要將食筑的名聲打得再響亮些。
既要宴請公主,那便不能馬虎。
首先,食材上便不可大意。
夏日瓜果皆,能做菜的食材其實很多,但若是要益求,便不那麼好選了。
周娘子思忖了三日,才終于決定,用藕做主菜。
蓮藕,又稱玉筍。
長于淤泥環繞之地,卻里潔凈,口脆爽。
可它實在太過貴,若是白日從菜農手中去收,免不了會因為擱置太久而導致口不佳。
所以,在秾華公主來的前一日夜間。
我和林風眠便被周娘子派去挖藕。
09
說是挖藕,但實則是讓我們跟著資深的藕農去查驗,好選出品相最佳的食材。
那片藕田在池塘最側面,若要抵達,需要穿過一整片湖。
瓜州的下弦月將湖面照得分明。
林風眠坐在船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槳,半句話都不同我講。
我也不理睬,只手去夠那的蓮蓬。
卻不承想,船力不均,猛地搖晃了一下。
林風眠繃直了下頜,咬牙切齒:「你再試試呢!」
我無辜地答:「我只是想采些水鮮,蓮子清火,做粥是最好的。」
林風眠翻了個白眼:「宋時微,你就這麼表現自己嗎?」
表現自己?
我滿臉困地回頭,卻只瞧見他冷哼一聲:「在周娘子面前,你樣樣都要做到最好。」
「刀工是要最佳的,賬本是要最清晰的,就連迎來送往時,你也都要做最和順圓的。」
「你這般努力拔頭冒尖,不會是真的以為,只要做到最好,周娘子便會將食筑給你吧?」
他這話說得荒唐。
但因著年紀小,莫名帶著些年氣,也人生不起氣來。
荷花中有流螢,我掬了一只在掌心。
只笑:「周娘子將食筑給誰,同我有什麼關系?」
林風眠愕然:「你不想要食筑?」
「我來拜師,是為了學經商之,只要學得一本領,莫說是食筑,就算是酒樓我也有信心開得起來,又何必覬覦旁人的產業?」
Advertisement
他愣了半晌,才從牙中出一句:「虛偽!」
他或許是太高看自己的撐船技藝,只顧回過同我講話,卻沒發覺前頭有一片荷花。
待到發覺時,船已經飄進去大半。
枝葉錯,拉扯間船一陣猛晃。
然后,林風眠便掉進了湖里。
他平日里瞧著張揚不馴,卻不承想,是個不會鳧水的。
我雖識些水,但要穩住船,保住船艙里的水鮮,便也顧不上他。
等到好不容易將船劃出荷花叢,再將他拉拽起來時,他已經喝了半肚子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