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眠臉鐵青,似乎是想要威脅我,但目及我遞過去的手帕時,又換了副神。
只悶聲道:「……今日的事,你不許說出去。」
我笑著答了聲好,順手摘去了他發冠上纏著的水草。
如水月下,我瞥了一眼他微紅的耳廓。
只覺得,同湖中的荷也沒什麼分別。
10
第二日,秾華公主的儀仗如約而至。
瓜州大小員夾道相迎,而后在縣令的引路下,將公主帶到了食筑的水榭中。
等公主坐定,一早便預備好的菜肴便漸次上了桌。
今日的主菜是福娘做的,慣常會做湯水,便燉了蓮藕排骨湯。
藕糯,湯濃厚。
公主只嘗了一口,便彎了眉梢。
第二道菜是清炒藕片,取鮮多的脆藕洗凈切片,清油炒制而。
說不出多出彩,但也不會出錯。
到我時,我只奉上了一碟用碗倒扣住的菜肴。
周娘子一驚:「怎能這般上菜……」
可下一瞬,公主便親手將倒扣住的瓷碗掀開。
甜膩的香氣瞬間飄滿了整間屋子。
那是一碟桂花糖藕。
外祖家在金陵,母親出嫁前曾同城中最善做點心的大師傅學過手藝,一碟桂花藕做得最是香甜。
年時在外祖家,時常下廚做給我和阿兄吃,也曾教過我其中關竅。
只可惜,因為京城不產藕,我與沈寂婚后從未做過。
如今到了瓜州,我自然不能辜負這得天獨厚的條件。
更重要的是,景國公便是金陵人士。
這碟桂花藕,應當是合公主胃口的。
果不其然,在眾人忐忑的目中,秾華公主夾起一片糖藕。
嘗過一口后,說出了今日席間的第一句話。
「也算是沒有辜負這藕。」
周娘子和福娘都松了口氣。
當日席間,公主心大好。
甚至臨走前,還為食筑題字一副。
自此,食筑名聲大漲。
莫說是瓜州,便是鄰近的涼州與忠州都曉得了周娘子的名號。
這原是件好事。
卻不承想,差錯,將沈寂招了來。
11
沈寂來時,我正忙著做一鍋魚湯。
福娘說近日城中時興一種魚片湯,以鮮辣酸爽著稱,城中好多食肆都做了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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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學藝不丟臉的神,我當即便去院中的大缸里取酸菜,卻不承想,迎頭撞上了人。
人群簇擁中,一張清雋瘦削的臉顯出來。
四目相對間,我愕然驚詫,而他欣喜若狂。
竟是許久未見的沈寂。
他推開侍從,闊步走過來:「時微,你竟然在這里。」
「你可知道,我……」
他手便要拉我,我一側,躲了過去,只抬頭平靜又質詢地看著他。
一別兩年,他容貌未變,形卻瘦了不。
倒我覺著陌生。
唯一眼的,便是他穿著的那件裘。
那是那年冬日,我親手為他制的。
我素來不善針線,其實針腳走得并不好,活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蜈蚣。
似乎是被穿過很多次,領口的風已經微微卷曲泛黃。
可我在府中時,從未見他穿過。
如今我離府多年,他反倒視若珍寶了。
男人大抵都賤。
他見我后退兩步,也不惱,只討好地笑。
「時微,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而后目又落到我腰間的圍和提著酸菜的手上。
「我竟不知,你離京后,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我卻彎笑了:
「沈將軍這話說得,好像我從前在京城過的是什麼舒坦日子一般。」
他眼中的愧疚濃郁得幾乎將我吞沒:
「我不是這個意思,時微,你不知道,我找了你許久,那該死的船家扯謊說你去了涼州,我一路尋過去卻……」
他眼尾微紅,說到最后,竟帶著些委屈的意味。
而我只覺得惡心。
「夠了!」我沉聲打斷,「沈寂,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你以為你如今故作深地解釋一番,我便會回心轉意嗎?」
「我給你寫了那麼多的信,為你了那樣多的委屈,可你從未放在心上過。從你偏私沈銜月,無視我時,我們之間的恩義便斷了。」
「我早說過的,往后山河陌路,各不相干。」
沈寂形微晃,險些站不住。
我大概是被日頭曬花了眼睛,竟瞧見他頭一哽,屈膝跪了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他眼眶發紅,幾近哀求:
「時微,過往種種都是我的錯,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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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曾應答,后的年便跳了出來。
一銅勺敲在沈寂頭上:「顱有疾的貨,莫要出來囂!」
沈寂被打偏了頭,好懸沒一個跪撲摔在地上。
待到他眼冒金星地回過神來,才咬牙發問:「你是何人?」
林風眠冷哼一聲,白眼幾乎要翻到天際。
「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風眠是也。」
「林風眠?」沈寂愣了一愣,似乎沒想起這號人。
但見我轉要走,又急忙站起要攔。
我惦記著廚房的魚片,被他多番阻攔,一時心頭火氣,抬手便將半塊酸菜幫子砸在了他上。
渾濁的在他衫上泅出一片暗影。
「你到底有完沒完?和離書我早就已經落了款,你又何必多番糾纏?」
他聲音微啞,竭力反駁:「不是的!時微,那和離書我還未曾送去府,所以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