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遞了一瓶給我,遲疑了一下,問樂汀蘭,「喝水嗎?」
樂汀蘭搖頭,客氣地謝絕,又問道:「你考得怎麼樣?」
從打量項棟的目里,我看到一閃而逝的鄙視與仇恨。
非常非常想要看到項棟倒霉。
這個想法讓我心頭凜然,生出一刻骨寒意。
項棟沒有注意到的反常,他對別人的緒向來反應遲鈍。
「還可以。」
這個回答讓樂汀蘭有些意外,下意識追問:「你沒有發揮失常?」
項棟怔了一下,「沒。」
樂汀蘭愣了愣,搖搖頭,深深看我一眼,轉走了。
項棟有些不著頭腦,回頭看著我,「怎麼了?」
我喝著飲料,嗔地白他一眼。
「你的青梅竹馬怎麼了,你自己不知道,問我做什麼?」
項棟搖搖頭,認真地說:「不是我的青梅竹馬,但是你神,我以為你懂你神。」
我噗嗤一笑,慢聲道:「不是我神,不再是了。」
我們手牽手,笑鬧著走出考場。
電視臺在做高考新聞,攝像頭對準考場大門,手持話筒的主持人面對鏡頭,正在采訪一個生。
那是樂汀蘭。
我和項棟下意識松開手,但是攝像頭已經無地掃過。
那天晚上的本地新聞里,我和項棟為焦點人。
【俊男攜手高考。】
【全世界都知道你倆談了。】
【老夫羨慕啊,這純真的校園。】
我盯著屏幕,心頭一陣陣發冷。
所以,這是樂汀蘭重生后改變的另一件事。
以一種巧妙的方式,把我和項棟的關系暴在眾目睽睽之下。
前世,不想項棟恨,所以沒有向項棟父母告發我們的。
今生,當然不再打算替我們保。
可是呢,按照人設,如今已經不打算跟項棟扯上任何關系,所以也絕不可能親自去告。
那麼電視節目這一出,就非常有必要,主跑去接采訪,鏡頭才會在我們出去的方向上。
既可以讓我和項棟的曝,又能讓安全地保持在事件之外。
門口有轉鑰匙的聲音,我爸回來了。
我剛想回房間,我爸進了門,兩步過來,一手拉著我胳膊,用蠻力扯著我往客廳里拽,里罵罵咧咧。
「你他媽年紀輕輕,就學會了跟你媽一樣到勾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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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一起走出來那個男學生是誰?年紀輕輕不學好,學人勾勾到我頭上?
「你讓他睡了沒?我告訴你,你個婊子再爛也是我兒,他要是敢睡了你,老子把他卵子。」
我慘一聲,他置若罔聞,一把把我摜在沙發上,半彎著腰,指著我鼻子罵。
「你他媽的給我記住,要做個好人,別他媽隨隨便便就朝男人張開。否則老子寧肯一刀剁了你喂狗,也免得你跟你媽一樣丟人現眼。」
他沒文化,打人厲害,罵人卻沒多花樣,很快就詞窮。
他停下來口氣,使勁鼓著眼睛,想著怎麼罵別的。
趁這個機會,我半撐起,從桌子上撿了個酒瓶,順手就朝他額頭砸下去。
他吃痛跳到一邊,我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轉跑進房間,反手就是一個上鎖。
外頭傳來響,他來回走,打開屜,可能在翻找酒棉簽。
在我們家,這是比油鹽醬醋茶還要日常的必備品。
很快,他開始藥,「嘶嘶」冷氣,口里罵罵咧咧,「臭婊子,小賤人。」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聽到他得意地自言自語。
「嘿,手黑,心狠,這一點像我,不像那個水楊花不要臉的媽,不愧是我的種。」
我靠在門背后,順著木門到地上,把臉埋在手心里。
看,這就是我糟糕的原生家庭,糟糕的親生父母。
所以樂汀蘭看不起我,我一點也不意外。
我甚至并不太怪。
我只是奇怪。
口口聲聲說項棟,可前世把他當不可的高嶺之花,今世又視他如狗屎如垃圾,看一眼都嫌晦氣。
可由始至終,真正去了解過這個男人嗎?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麼沉默寡言,又為什麼社恐怕生嗎?
5
因為我和項棟的事,我爸跟我干了一架。
他沒有私人手機,我也不敢去他家找他,所能做的,只有忐忑不安地等待。
我躺在床上,抱著手機,看同學們在班群里發各種聚會照片,有唱 K 的,有吃飯喝酒的,有個別同學已經開啟暑期狂歡旅游。
沒人聯系我。
在所有人心目中,我是流氓的兒,是小流氓。
我父親打群架捅死過人,蹲過大牢。
我媽是壞人,在我一歲的時候跟別的男人跑了,把我留給年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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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領低保的城市困難戶,在巷子口擺個水果攤賺點辛苦錢。
老人家不舍得進貴價水果,攤上擺的,多半是皺皮干癟的殘次品。
我疑心我表面賣的是水果,實際賣的是慘。
好在世間多有天真熱心的人。
每每大冬天的晚上,那盞昏黃小燈,總能夠吸引一些腳步匆匆的城市白領,為一點善念,買下的水果。
靠著一點點讓人心酸的算計,和頑強的起早黑,把我拉扯到了十二歲,把我到剛減刑出獄的爸爸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