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被帶走后。
狗爹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夜里歇業后把那張紅紙撤了。
我卻告訴他撤早了。
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劉夫子也笑他。
「事與愿違了吧?相府的力可沒那麼好借,那樣的門第,最在乎門楣清白了。」
狗爹氣得踹翻了好幾條凳子。
「噁心,噁心,哪哪都噁心,這世道噁心了。」
他發著脾氣。
不久后,又灰溜溜地重新寫了一張紅紙出去。
只是這一次,把娘的年齡改大了,走失的年月說早了些。
娘親是十三歲元宵燈會被拐。
他就寫十六歲端午被拐。
次日有人問起。
他只道:「年紀大了,記不好。」
鋪子里有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聽后,從座位上站起來。
路過爹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意地點點頭。
「你是個懂事的,但京城就別呆了,容易丟命。」
說完,便云淡風輕地走了。
只余狗爹滿腹憋屈地站在那里。
後來,聽人說,那人是相府的管事,陸行。
手段厲害得很,以前在戰場上跟相爺一起打過草原人,是草原人最厭惡的黑心軍師。
有多黑?
呵!
那年軍糧缺,相爺問謀士們有何良策。
其他人一籌莫展,陸行卻一臉自在。
「相爺,前方有兩個村,一共三千余村民。」
相爺怒罵。
「此地貧寒,村民自己都吃不飽,哪里來的余糧給軍隊。」
陸行依舊笑。
「不是說了麼,一共三千余村民。」
狗爹聽劉夫子說完這個故事,有點云里霧里。
「嘛意思?陸行聽不懂人話麼?」
氣得劉夫子一掌糊在他的腦門上。
「陸行的意思是,那三千余村民,就是行軍糧。」
「草~」
狗爹瘋了。
我卻一臉平靜,因為我一開始就聽懂了。
這個故事,娘親對我講過。
說:「大多時候,世道是瘋的。」
瘋子才能在這個世上,活得有滋有味。
狗爹不知道,那一戰大捷,只是邊境兩座村莊被草原人屠滅,無一活口。
6
這日京城暴雨,店里沒什麼客人。
我和狗爹坐在屋檐下,看著瓢潑大雨洗刷著街道。
「桃夭兒,要不,我們回去吧!」
這些日子,他掙了不銀子。
蟹黃醬都用完了。
那東西京城稀有,狗爹也是個黑心的,一碗面後來賣到近半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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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也有食客慕名而來。
所以,回去的路費,早夠了。
燕皮餃子倒不是京里的頭一份,賣得不溫不火。
自從蟹黃賣完,鋪子的客人了大半。
「不回!」
我盯著黑沉沉的天空。
「出城后,我死不死不知道,但您和夫子一定會死。」
「啊?」
狗爹詫異地瞪著我,卻沒有不信我。
其實他早知道,論謀詭計,他完全不是我和劉夫子的對手。
「你是說hellip;hellip;」
我點了點頭。
「這里是天子腳下,天子和大人們的眼睛都盯著呢!但出了城,就不一定了。」
狗爹聽懂了,頓時嚇出一冷汗。
「那陸行hellip;hellip;」
「他在嚇你,一般的升斗小民,都是不經嚇的。出了京城,路上多的是山匪強盜。咱們三個死了,也就是倒霉被山匪劫財害命,山匪跑得快沒抓著hellip;hellip;」
古往今來,這種事還麼?
劉夫子靠在廊柱上,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卻是一派老氣橫秋。
「再等等,等我高中hellip;hellip;」
「就你?」
狗爹沒好氣地瞟了他一眼。
「你要是高中,我就去吃屎!」
劉夫子頓時氣得臉紅脖子,指著狗爹的手都在發。
「這碗屎,你吃定了。」
眼見著這兩人要干架,我著天空扯了扯角。
「明日買些醫書來,我要去考醫,進太醫署。」
「就你?」
「就你?」
兩個長得都不怎麼樣的男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翻了個白眼。
「咳咳hellip;hellip;」
狗爹輕咳了幾聲。
「距離醫考試,只有三日了,你hellip;hellip;別逞能。」
「夠了!」
傳聞,相爺過目不忘,三日可背誦論語大學。
我三日背通醫經,很難麼?
醫考試,要求家世清白,年方十歲。
我跟了狗爹兩年,恰好十歲了。
至于家世hellip;hellip;
我定定看著相府方向,他們在城北,我們在城南,別說大雨朦朧,便是晴空萬里,我也瞧不見他們。
那我只能換個地方,他們瞧見我。
他們去承認,他們有個兒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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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的命hellip;hellip;
我想著村里那些被糟踐的外鄉。
想著隔壁嬸子給了我一個蛋,祈求我去棄嬰塔里,幫埋了三丫。
想著棄嬰塔里,厚厚的尸骨,撲鼻的惡臭。
我的命可以丟,但要丟得擲地有聲。
7
醫考試和科舉是同一日。
我讓狗爹在科舉考場外搭個棚子,賣燕皮餃子和綠豆湯。
狗爹爽快答應,一臉搞錢的熱。
但我讓他晚上也別回鋪子的提議,他十分不解。
「為什麼?」
劉夫子看著他搖了搖頭。
「一個上京趕考的書生死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嚴查。一個人伢子死了,估計人人拍手好,草草了事。」
狗爹當即駭得渾一哆嗦。
乖乖去科舉試場外賣餃子了。
這地兒,就連夜里都有錦衛巡邏。
安逸得很。
他累了就打瞌睡,醒了就給錦衛頭領送餃子。
對方得了個好,大夸狗爹的餃子好吃。
一時間,錦衛們值時,就都來買一碗。
生意紅紅火火。
而我,在醫試場上如魚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