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歲那年了宮,從冷宮中的小奴才,一路變翊坤宮的老奴才。
翊坤宮娘娘問我可還有心愿?
我笑著:「并無。」
在宮里,沒有心愿就是最大的心愿。
因為那些有求的,全都死了。
1
我七歲那年了宮,甫一宮,便被姑姑領著剃發、洗澡、學規矩。
經一年的教導,我從云水村的春兒變皇宮的小春,又從啟祥宮被撥到了冷宮。
這一年是廣和二十八年,寒冬臘月,我雖被分到了冷宮,卻多了兩個姐姐。
一個元雪,一個夏荷。
元雪姐姐子直爽,,每日會對著磨損許久的鏡子左照照,右照照,墻頭長出的小花全都被薅走戴在頭上。
說:「都說宮里的娘娘,可我怎麼覺得我比娘娘還要?」
我用力點點頭:「元姐姐。」哄得元雪哈哈大笑。
夏荷姐姐為人溫和,很寶貝的小紅匣,說這是這輩子的指。再過八年就二十五了,等到二十五,就可以回家和父母弟弟團聚了。
指。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指二字。
我想,我的指和夏荷姐姐一樣。
但每次提到親人時,元雪總是不屑一顧。
「倘若家人好,怎麼會送你來這吃人的地兒?」
夏荷姐姐沒有反駁,我也沒有反駁。
因為我和弟弟比起來,娘確實更疼弟弟。
但娘并不是只弟弟,只是會把給我的再分給弟弟一些,弟弟又會把這份給我多一些。
既然我在這個世道還能得到,又有什麼可挑剔的?
啟祥宮的姑姑早就教會了我一個道理,即便我在啟祥宮樣樣第一,也比不過旁人的一錠銀子。
所以,事事不求,那就是最好的求。
2
我來冷宮第一日,便問過夏荷姐姐:「娘娘住在哪,我可要去拜會?」
在來之前我打聽過了,七皇子的生母王氏就是本朝唯一的廢妃。
夏荷怔了怔,眼圈幾不可察地泛起了紅:「沒有娘娘,娘娘年前就去了。」
我續問:「沒有娘娘,我們還要在這里伺候嗎?」
夏荷姐姐很溫,看向我輕輕揚起個弧度:「是啊,我們慢慢熬,總能熬出去的。」
我看著,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其實,我并不是想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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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我該伺候誰罷了。
伺候不了娘娘,我就只能伺候那把破掃帚。
我的活兒很,每日清掃冷宮外的街道即可。
這一個時辰,是我一人獨的時間。
我會看看野草,看看偶然掠過的飛鳥,但這條冷僻的宮道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姐姐們說,這里晦氣得,沒人喜歡。
我在心里不贊同,哪里晦氣,哪里晦氣?
上卻附和:「是這個理。」
姐姐們說得都對,若是不對,那也是我不知好歹。
3
王娘娘的誕辰是三月十二。
天上淅淅瀝瀝浮著幾點雨沫子,我和夏荷、元雪三人給王娘娘燒紙錢。
我雖沒有見過王娘娘,卻知道是個貌且心善的好娘娘。
是宮出,最恤宮,但一朝被廢,只有夏荷姐姐愿意跟來了。
燒完紙,夏荷姐姐的眼都哭紅了,一向直爽的元雪姐姐也沉默不語。
這是悼念。
我省得的。
一年前京郊發了洪水,沖走了很多人家,我的阿妹秋兒,也死在了那場洪水中。
這個年大家都過得不好。
百姓們家家戶戶都在哭悼,本該熱鬧放鞭炮的時候卻掛上了白。
戰無不勝的李大將軍死在了戰場,數十萬將士力抵外敵,才不至山河飄離。
英明神武的帝王頒布罪己詔,并下令選民宮為婢,聽說滿朝文武都跪在金鑾大殿,山呼不可。
歷代能宮做宮的,也是顯赫的人家。
人人都看得出來皇帝是個好皇帝,他下這道圣旨,無非是想讓百姓們過個好年。
愿意將兒送宮的,可得一塊金錠子,以及米百斤,不愿意送的也無妨,亦可得二十斤白米。
娘決定將我送宮前,里一會念秋兒,一會念春兒。
爺沒疼過我,臨了也沒多囑咐我幾句。
弟弟倒掉了眼淚,但那日我走得太早了,他還沒來得及再喊我一聲姐姐,我就被姑姑帶上了馬車。
我不又想,王娘娘是個好娘娘,陛下是個好陛下,那怎麼兩個人卻分道揚鑣了呢?
懷揣著心事,我抱著被子,上下眼皮慢慢打架。
但忽然,外頭「叩叩叩」幾聲,直把我的睡意敲走。
我害怕推開窗,月下卻赫然站著個錦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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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錦袍公子本就長得白,在月下更是慘兮兮模樣,讓我疑心見了鬼。
「邦」一聲,我狠狠關了窗,心里狂念菩薩保佑阿彌陀佛。
然而深宮里頭,哪個神仙能顯靈?
那廝慢條斯理走了進來,又點了我難得一用的蠟燭。燭火照清他的臉——
嚯,還是個俊俏郎君,只是鼻子剛剛破了相,顯得有點稽。
他拱手一禮:「貿然唐突姑娘,是我不對。」
我訕訕一笑。
有影子,是人。
錦玉袍,還能出宮中,總不該是太監吧。
「請問廢嬪王氏住在哪?」
我立時警惕起來,盯了他半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