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一封還是龍二年所寫,上面「善長吾兄」的稱呼格外親熱。最近的一封是去年所寫,稱呼已經變了生的「李卿」。
次日清晨,奉天殿上的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當李善長拖著病出現時,滿朝文武無不側目。朱元璋高坐龍椅,冷冷注視著這個曾經最親的戰友。
「李卿。」朱元璋的聲音不辨喜怒,「你可知罪?」
李善長緩緩跪倒:「老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元璋猛地拍案,龍案上的筆架硯臺齊齊一震:「十年前胡惟庸謀反,你知不報,該當何罪?」
大殿雀無聲。李善長抬起頭,正對上朱元璋冰冷的眼神。這一刻,他終于明白:徐達的死不是結束,而是一場大清洗的開始。
「陛下。」李善長從袖中取出免死鐵券,雙手奉上,「老臣愿以這項上人頭,換全家老小一條生路。」
朱元璋盯著鐵券看了許久,突然笑了:「善長啊善長,你還是這麼天真。免死鐵券免的是尋常死罪,謀反大逆,豈在赦免之列?」
說罷,他朝驤使了個眼。錦衛立刻上前,摘去了李善長的冠帶。
「李善長勾結胡黨,罪證確鑿。」朱元璋的聲音回在大殿,「著即刻收監,待秋后問斬。其家產抄沒,家人全部收監候審!」
當錦衛架著李善長往外走時,這位七旬老臣突然回頭,問了最后一個問題:「陛下可還記得,當年在滁州,您說過什麼?」
朱元璋面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帶下去!」
李善長被拖出奉天殿時,天空突然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沖刷著皇宮的每一塊磚石,卻怎麼也洗不凈那越來越濃的味。
第四章:李善長滿門遭誅殺,免死鐵券廢鐵
秋日的刑場格外肅殺。李善長被押上斷頭臺時,南京城的百姓滿了街道兩側。這位七十七歲的開國元勛白髮披散,囚下的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腰桿依舊得筆直。
監斬是新任左都史詹徽。他展開黃綾圣旨,高聲宣讀:「犯李善長,為元勛,不思報效,反與胡惟庸逆黨勾結...著即斬,全家連坐...」
李善長突然抬頭,渾濁的雙眼直視詹徽:「老夫要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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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徽冷笑:「皇上說了,不想再見你。」
「那請詹大人看看這個。」李善長從懷中掏出免死鐵券,「這是洪武三年皇上親賜,上面明明白白寫著mdash;mdash;」
「本知道上面寫的什麼。」詹徽暴地打斷他,「但皇上也說了,謀反大逆,不在赦免之列。」
圍觀的百姓中響起一片嘩然。幾個年長的還記得,當年朱元璋頒發鐵券時曾當眾宣布:「卿等鐵券,如朕親臨,后世子孫,永不相負。」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李善長仰天長笑,笑聲中滿是凄涼:「好一個lsquo;永不相負rsquo;!朱元璋,你mdash;mdash;」
「堵上他的!」詹徽厲聲喝道。
劊子手將一塊麻核塞進李善長口中。當鬼頭刀落下時,這位開國第一文臣的眼睛仍死死盯著皇宮方向,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宮墻后的真相。
李善長死后,屠殺才剛剛開始。他的妻妾、子侄、孫輩共計七十余口,被分批押上刑場。最小的曾孫才三歲,臨刑前還在哭喊著要娘親。
最諷刺的是李善長的長子李祺。因為娶了臨安公主,這位駙馬爺得以免死,卻被勒令在刑場旁觀全家問斬。當最后一個人頭落地時,李祺已經昏死過去,口中不斷涌出鮮mdash;mdash;他咬斷了自己半截舌頭。
與此同時,一隊錦衛正在查抄李府。他們砸開庫房,抬出一箱箱金銀財寶;翻開地磚,挖出埋藏的田契地券。在書房暗格中,驤找到了最關鍵的「罪證」mdash;mdash;幾封胡惟庸與李善長的往來書信。
「大人,這些信...」一個錦衛千戶言又止。
驤冷笑:「怎麼?覺得字跡太新了?墨跡還沒干?」他隨手將信件扔進火盆,「記住,我們找到的是lsquo;鐵證rsquo;。」
就在李善長滿門抄斬的第二天,朱元璋在奉天殿召集群臣。他當眾展示了那些「剛剛發現」的信,痛心疾首地說:「朕待善長如手足,他卻負朕至此!」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只有新任左丞相胡惟庸出列高呼:「陛下圣明!此等逆臣,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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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朱元璋獨自來到奉先殿。他對著馬皇后的畫像喃喃自語:「秀英啊,善長死了,徐達也死了...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畫像上的馬皇后沉默不語。殿外秋雨淅瀝,仿佛在無聲地回答。
當夜,戶部郎中王國用冒死上疏,為李善長辯冤。奏折中直言:「善長與陛下同心,出萬死以取天下,勛臣第一...今謂其佐胡惟庸謀反,大謬不然...」
所有人都以為王國用必死無疑。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看完奏折后只是長嘆一聲,竟未加罪。或許,這位鐵帝王心中也明白,自己殺的究竟是什麼。
李善長死后第七日,一個披著斗篷的神人影出現在葬崗。他在一堆無主尸骨前放下三炷香,又取出一壺酒,緩緩澆在地上。
「善長兄,當年在滁州...」人影低聲說了什麼,很快被秋風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