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法形容的寒意,從我的尾椎骨,一節一節,用力地、緩慢地,爬上了我的天靈蓋。
我瘋了一樣撲到鍵盤上。
刪除日志。
格式化緩存。
銷毀作記錄。
我用盡了一切辦法,抹除我剛才犯下的罪證。
做完這一切,我癱在椅子上,渾都被冷汗浸了。
「搞定了?」張哥端著杯水走過來。
「搞……搞定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臉怎麼這麼白?」他皺起眉,「不舒服?」
「沒,有點低糖。」
「行吧,趕寫報告,寫完就能下班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離開。
4
我被停職了。
沒有理由,沒有文件,只有一句話。
「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說這話的人,是周教授。
他把我到頂層的辦公室。那間能俯瞰整個城市的房間,今天沒有開燈。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周教授就站在影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坐。」他說。
我拉開椅子,坐下,手心全是汗。
他沒有坐,而是踱步。
很慢,很有節奏,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節拍。
「李偉。」他開口了,「你是個好孩子。」
我沒說話。
「聰明,認真,聽話。」他又說。
我還是沒說話。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影把他整個人吞沒了,我看不清他的臉。
「你昨晚……聽到了什麼?」
我的心臟跳了一拍。
「什麼都沒聽到。」我回答,「和保協議記錄的一樣,常規的引力干擾。」
「常規?」他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奇異的腔調,「你也覺得,那是常規的嗎?」
「協議上是這麼寫的。」
他沉默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那不是引力干擾。」他緩緩地說,「那是歌聲。」
這句話,和張哥說的一模一樣。
「我不明白,教授。」
「你會明白的。」他轉過,重新看向窗外,「你昨晚在值班室,除了屏蔽信號,還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我矢口否認。
「真的嗎?」
「真的。」
他沒再追問。
辦公室再次陷死寂。這種寂靜,比任何審問都更讓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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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知道一切。
又好像,在等我主代一切。
過了很久,他才再次開口。
「李偉。」
「你聽到了。」
「你聽到了什麼?」
「你聽到了,對嗎?」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韻律。
像古老的咒語,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我的腦子。
我覺我的頭很痛,昨晚那聲越星海的嘆息,又在耳邊回響。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你沒有聽到。」
「你很好。」
「你可以走了。」
「回家,好好休息。」
「等通知。」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辦公室。
我覺,他從頭到尾,都在對我唱歌。
5
我不能回家。
我腦子里一團麻。
周教授的話,張哥的警告,那聲嘆息,還有那個關于喜鵲的怪談。
我走進一家網吧,開了個包間。
我要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搜索引擎里,敲下了一行字。
「七夕喜鵲為什麼不搭橋」
屏幕上跳出來的,是幾百萬個結果。
「揭七夕節最浪漫的習俗:鵲橋相會」
「牛郎織,一段流傳千年的故事」
「專家表示:喜鵲搭橋有其科學依據」
……
全都是廢話。
全都是千篇一律的浪漫祝福和偽科普。
我一頁一頁地翻,翻了幾十頁,沒有一個結果是我想要的。
這不正常。
互聯網上,任何一個話題,都應該有正反兩面的聲音。
可關于這件事,只有一種聲音。
完的,不容置疑的,歌頌的聲音。
我換了個關鍵詞。
「七夕喜鵲辟謠」
搜索結果里,出現了一個幾年前的論壇帖子。
標題是:「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現實里從沒見過喜鵲搭橋的?」
我心頭一喜,立刻點了進去。
主樓的樓主說,他為了看鵲橋,在七夕節當天,用無人機監控了本地最大的喜鵲棲息地,結果發現,所有的喜鵲都像死了一樣,在巢里一不。
下面有很多回復。
「對!我也是,七夕那天安靜得可怕!」
「我老家在農村,老人說七夕的喜鵲是不能看的,會瞎眼。」
「這本就是個騙局,一個被編造出來的話!」
「樓上小心,我朋友上次說這個,號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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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我找到了!
我激地往下翻,想看更多的回復。
可當我把滾條拉到底,準備點擊「下一頁」時。
網頁刷新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抱歉,您訪問的頁面不存在。」
帖子被刪了。
我不信邪,返回上一頁,重新點擊。
還是那行字。
頁面不存在。
我的手腳開始發冷。
就在我眼前,一個存在了數年的帖子,被抹掉了。
我回到搜索引擎,重新搜索那個標題。
這一次,什麼都沒有了。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屏幕。
有一種無形的力量。
它在維護這個「話」,在刪除所有「不和諧」的聲音。
它在害怕什麼?
我換了個思路,打開一個國外的小眾論壇,用英文發了個帖子。
標題:「一個關于華國七夕節和喜鵲的奇怪現象。」
我在帖子里,客觀地描述了信號和我聽到的怪談。
發出去不到三十秒。
我的賬號被強制下線。
屏幕上彈出一個提示。
「您的賬戶因發布有害信息,已被永久封。」
我癱在椅子上,渾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