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挖掘機從泥石流里刨出個失憶的男人,把他帶回了家。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往家撿人了。
十五歲那年,我撿到渾青紫的樓晏,用賣的錢供他上學。後來他卻在采訪里對著未婚妻表白,「年被人用錢侮辱,幸好找到真。」
二十三歲,我收留了淋雨發燒的池愿。他花我所有積蓄那天,倚在賓利車門上挑眉,「你好蠢,還真信我喜歡你?」
我不蠢,我只是心又善良。
後來,當科技新貴深夜醉酒打我的電話,富二代在哽咽著說弄丟了真心時——
新撿的倒霉蛋單膝跪地,專心給我戴上一枚鉆。
1
我撿回一個無辜的、失憶的男人。
他長得十分英俊,還彬彬有禮,「你家很漂亮。」
缺點是說瞎話。
泥石流一沖,他的車也廢了,也折了,人還失憶了。
椅在仄的客廳無法回轉,我說:「你的骨折了,你睡床。」
他搖頭:「我不能搶你的房間。」
啊,他是我撿回來的人里最有禮貌的那個。
之前撿的兩個人,一個要學習,一個生病了,都理所當然地占據了臥室。
他一雙深黑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我:「謝謝你收留我。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
我笑了笑。
我這個人說好聽是善良,說不好聽就是記吃不記打。
有人的心是玻璃,有人的心是鉆石,而我的心——是史萊姆。
又又好拿,放一陣子又能恢復原樣,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男人指了指一邊的照片,「這是你小時候?」
我探子看一眼,「是。」
那是我和樓晏唯一一張合影。
我十五歲,他十六歲,正是狼狽的年紀。
最窘迫的時候,我賣紙殼子都要往里頭淋水。
掙的錢一半買饅頭,一半給樓晏買書。
後來他拿了國外的全額獎學金,和導師兒,也就是他的小師妹一起飛往大洋彼岸,開始了新生活。
飛機掠過頭頂的時候,我正在工地上大汗淋漓地拌砂漿。
從此我們再無聯系。
他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一個我聽不懂名字的獎的最年輕獲得者。
他獲獎的消息傳來,我剛拿到第二張建筑施工特種作業作資格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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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能練地作挖掘機,還從泥石流里刨出一輛幾乎快扁的車,救了一個人。
我們都有明的未來。
那輛車的車標是胖乎乎的三角形,像個粽子,里頭還有兩個 M。
我學過拼音,覺得應該是馬自達。
車報廢了,所以我只帶走了里面的人,還給他起了個名字,三一。
因為救他命的挖掘機三一重工。
2
我撿過三個男人,樓晏是第一個。
那年我十五歲,沒錢上高中,找了個燒烤攤的活。
我在賣燒烤,樓晏他爸在賣樓晏給人頭中介,讓他帶樓晏去緬甸打工。
我大喊一聲,「城管來了!」
一群心里有鬼的人立刻作鳥散,樓晏趁機溜進人群里跑了。
他爸罵罵咧咧了很久,還是走了。
夜市打烊后,渾青紫的樓晏攔住了我。
畢業前,我們在學校一起上臺領獎。
畢業后,全校第一和第二在泔水桶旁面面相覷。
樓晏在學校里一向是沉默的,漂亮的面孔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永遠都穿遮住皮的長袖襯衫。
以前覺得他是氣質清冷,現在知道了,原來他是渾青紫。
泔水桶都運走了,他還在沉默,我按捺不住,「你要不要跟我走?」
說出口才意識到我這話有多離譜。
可他卻回答得飛快,「好。」
一個絕的人,遇到一塊即將沉沒的浮木。
那個時候正好是青春小說風靡校園的時候,灰王子替代了灰姑娘為新的幻想。
拯救落難王子,是每個公主的必經之路。
我隨口玩笑,「就當我包養你啦。等你有錢要加倍還我,花在你上的每一分錢,我都要算利息的哩!」
我沒有注意到樓晏的眼神一怔,然后漸漸屈辱。
我只是滿心在算多一個人要怎麼吃飯。
易拉罐一個一,玻璃瓶一個五,饅頭一個三。
養樓晏的話,我就把我的饅頭讓給他好了。
直到我得眼冒金星,差點打翻一整排的燒烤,被老闆響亮的一耳打得半天爬不起。
「癟犢子瞎啊!」
我半邊臉發麻,渾發抖,甚至都沒發現自己在哭。
經營魚頭火鍋的老闆娘看不下去,「狗日的欺負小娃兒算啥子本事?」
雙眸兇悍明亮,「榨工犯法的曉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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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將我拎起,「這個娃娃給你干了多天!老娘現在就報警讓你吃牢飯!」
就這樣,我拿到了我的第一筆工錢。
我干凈眼淚,回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錢到了樓晏手上,「喏,你的書本費。」
包養人麼,就要有包養的樣子。
他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最近有一個培訓班,老師推薦我去——」
我也沉默一會,「多錢?」
樓晏小聲地說了,我倒一口冷氣,被打腫的臉扯得生疼,半天才開口。
「最遲什麼時候要啊?」
我撿回樓晏,在我活得最辛苦的年紀。
其實我也不怪他,他是個聰明人,我是他唯一的希,所以他只能拼命榨取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