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說，他會相面。
他能從薛璟的面相，看出薛璟并非從一而終之人。
當年我信誓旦旦，稱這和離書此生絕無可能用到。
原來，竟連四個月都沒撐過。
鳴時，天蒙蒙亮。
我想即便不要了，也該說清楚。
于是拿著和離書去了書房。
然而平日任人進出的書房，今日卻房門閉，數步之外還有小廝守著。
見我來，小廝一臉為難地將我攔住。
仿佛怕吵醒房中人一般，低聲音：「夫、夫人，大人吩咐了，誰也不能進。」
我沒想進去。
我只是想，和離書這般重要的東西，應該親自給薛璟。
于是輕聲道：「無妨，我等他。」
可大約說話的窸窣聲，還是吵到了房中人。
「吱呀」一聲，門打開一條。
過門，我看見薛璟衫微。
聽見門里，文姜小聲問：「薛璟，門外有誰嗎？」
而薛璟臉微微泛白，眉頭皺著。
他在看我。
眼神很復雜，我讀不懂。
也沒時間讀。
因為僅片刻，他便挪開視線，合上房門。
「沒誰，一只野貓罷了。」
一陣風吹過，吹起樹葉窸窣。
相數載，我多懂他啊。
僅一句，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要打擾我們。」
「不要打擾文姜。」
既如此hellip;hellip;
「將這個給薛璟吧。」
「就說，就說hellip;hellip;」
說什麼呢？
說他上別人，我不要他了？
還是說我要走了，從此山水不相逢？
他應當不會在乎的吧？
「算了，沒什麼好說的hellip;hellip;」
9
我的東西不多。
不過幾件換洗，一些我攤豆餅賣時攢下的銀子。
昨夜便收拾好了。
出了薛府，我用大半積蓄租了一輛馬車。
我想得很清楚。
我要回朔江，回山中尋祖父。
但剛出城門，就被匆匆趕來的崔宥攔住。
大概已經聽說昨夜薛府發生的事，他猜出來了。
沒有問我。
他只是又給車夫一筆銀子，買下車馬。
「現下先生已經出山，并不在朔江，聽聞他如今在閩中設私塾，給鄉里的孩子們授課。」
「鄭妲妹妹，此去路遠，你獨自一人母親與我都不放心。」
「正好有一課業困擾我多年，想問問先生。你放心，我已經同母親說好了，我送你，同你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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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顧自說著，不等我同意便跳上來。
一扎眼的綾羅綢緞，卻坐在馬夫的位置。
如此怪異的一幕，令過路行人頻頻回頭。
我不傻。
自然知道他這般自小錦玉食的人，若長公主真的同意，出遠門定不會既無車馬，也沒有小廝跟著。
想必是得知我拿著行李離開薛府，他也匆匆收拾追來的。
可我勸不他。
甚至他還反過來寬我。
「鄭妲妹妹，你信我。」
「我母親是個很好的人，若知道是我送你，會很高興的。」
清晨的很干凈。
崔宥的笑容也很干凈。
雖然我喚他一聲「崔家阿兄」。
但眼前的人，我好像從不曾了解過。
「好，如此便多謝崔家阿兄了。」
我朝他笑笑。
「不謝的。」
挪開目，崔宥眉眼間笑意越濃。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興，連帶耳廓也染上些許薄紅。
「鄭妲妹妹，你瞧，天晴了。」
他聲音爽朗。
放眼去，果然雨后初霽，朝霞橙紅。
明明算不上稀奇，可我就像被困在四方的京城一般。
這樣的天，許久沒有見過了。
10
薛璟從書房出來，已經是午后。
文姜害怕打雷。
昨夜又淋了雨了涼，一直髮熱，離不得人，他才耽擱這麼久。
薛璟認為，文姜是個坦的人。
因為大婚之日，坦承認不是豆娘。
薛璟也認為，文姜也很命苦。
因為說，若不能待在他邊會死。
說此番豆娘奪回子，若不是同背后縱之人有些，幫尋回從前的子，已經魂飛魄散了。
還說，無論是為妾還是為奴為婢，只要能待在他邊，只要能活下去，都愿意。
不過一個妾室名分而已，有何不可呢？
薛璟這般想著，昨夜被文姜拉著袖子哭時，也險些答應。
可話到邊，他卻猛然頓住。
「此事不急，我要同豆娘商量。」
不錯。
豆娘是他的妻，是薛府主母。
無論是納妾還是收房，理應同商量再定下。
薛璟以為，豆娘并非不講理的人。
畢竟那樣善良。
他了重傷倒在山中，小小的豆娘尚能將他背回去細心照顧。
文姜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豆娘一定不會見死不救。
這般想著，從書房出來，薛璟便喚小廝：「去請夫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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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話說出口。
回想起今日一早站在書房門外，豆娘莫測的神。
他忽然有些心慌。
于是眉頭微皺，一轉話鋒：「算了，還是我親自去尋吧。」
可腳步剛邁出去，就被小廝攔住。
「大人，夫人、夫人hellip;hellip;」
小廝哭喪的表，讓薛璟心口一，語氣也變得不耐煩起來。
「好好說話，夫人怎麼了？」
「夫人走了，只留下一封和離書。」
接過那封他早已簽下名字、蓋上私印的和離書，看清他名字旁邊那娟秀的「鄭妲」二字。
薛璟形一晃，險些摔倒。
不。
他不信。
豆娘一定在同他玩鬧。
這般想著，他踉蹌跑回豆娘的院子。
可房中干凈整潔。
除了文姜住時添置的珠翠脂，什麼都沒有。
沒有豆娘的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