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我暖床。
我夫君欣喜若狂。
一個半老徐娘,換他前途無量。
算盤珠子,直蹦在我臉上。
可惜我重活一世,早看了一切,再不會因失貞自戕,給那賤人騰地方。
1
他們說,我長得很像小皇帝死去的娘。
前世的我將這視為了莫大的侮辱,辯也辯不白,說也說不清,逃也逃不掉。
所有人的眼好像都在我襟前流連。
竊竊私語像蜂,直鉆進我腦袋里,直鉆進我夢里。
讓我最難面對的還不是竊竊私語,而是那一雙雙眼睛。
嘲弄的,鄙夷的,滿含深意的眼睛。
尤其是我夫君的眼睛。
我的夫君,是清流領袖,是那樣那樣驕傲的一個人。
我從宮里出來,他看著我換得嶄新的、帶著意的髮梢、紅的面頰。
只一眼,徹骨的寒意就從我心底滲了出來,往我雙手雙腳蔓延。
他一生磊落,是我這個不貞不潔的人,讓他丟了節義、輸了清貴、賠了尊嚴。
後來我站上了城墻。
我堅信護城河的水能洗凈自己一的冤孽。
跳下去的那一瞬間,我想,我終于能面對他的眼睛了。
可彼時他摟著面首無數、夫君換了三茬的壽山公主,高高立在城樓上。
公主小腹凸起,他的手搭在那小腹上,眼里的繾綣廝磨,是我沒見過的。
我的孩兒在喚著爹,拉著他的袖管,哀哀地求他來救我。
他用力將袍袖一甩,孩子跌坐在地上。
我落進了水中,終于發現,這護城河,是怎樣的刺骨冰涼。
可沒過多久,我只聽得撲通一聲,邊不遠又有人落了水,形小小,穿著一青衫。
是我的孩子!
我拼命撲騰著想去救他,卻只覺有無數雙手拉著我向下拖,冰涼的水嗆進管,卻火辣辣地痛。
孩子在娘。
而我拼盡全力還是過不去,我舉不起他,我連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他小小的影漸漸不了,靜靜向水下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我想尖,想哭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本已意識模糊,卻聽到那高高的城樓上的聲音直灌耳,如炸雷作響。
那是壽山公主的聲音:「那孩子思念娘親,跟著去了,我送他一程,你不生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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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朗聲大笑:「公主說笑了,我的孩子,不是還在公主腹中?」
他的孩子?
他如何知道,那是他的孩子?公主府上那麼多的面首,自己都不知道懷的是哪個的孩子!
此時我才意識到,他本不在乎那是不是他的孩子。
他也不在意自己親生兒子的死活。
他也本不在意什麼貞潔不貞潔。
有那不盡的潑天富貴,就夠了。
他這一生,滿都是仁義道德,是存天理滅人,可他心里想的,原來一直是功名利祿,肚里裝的,原來一直是盜與娼。
2
我和小皇帝的孽緣,始于一場宮宴。
那年我二十八歲,他才將將二十。
可不管怎樣,他是帝王。
如果他命令我,折辱我,以掌摑我,以靴踏我,惡狠狠摜我,毫不憐惜地弄疼我,我的心里還沒有那麼多掙扎和苦痛。
我還可以想,那都是被迫的。
我沒想過背叛夫君,我只是不得不從。
但他引我。
他撥我。
他用甜言語腐蝕我。
用溫的輕吻迷我。
用孩子般的目看我。
天真。
誠摯。
用心。
他是這率土之濱無上的天子。
但他仰我。
仿佛我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神明。
而我想到這一切只是因為我神似他的母,只覺不耐和噁心。
但我的如此誠實,會因他而戰栗。
面前一片空茫,綻放白。
他得意極了,側輕吻我架在他肩膀的。
我努力想著我的夫君,想著他上次給我帶來這樣的快樂是在哪年哪月。
可我想不起來。
想到的,只是程式化的態度和簡單暴的敷衍。
我想自己一定是記錯了。
又覺得自己當是沒有記錯。
在夫君眼里,夫妻敦倫只是為了子嗣綿延。
他如何肯像小皇帝這般……這般……
樂無度。
小皇帝氣我走神,變本加厲。
我只能哭。
破碎,連不句。
後來我問他,我到底哪里好,值得他如此。
這個時候他又像個帝王了。
他抖了抖手,展雙臂,等著人上前服侍他穿。
他說:「待你哪般?玩樂罷了。夫人孩子都生過,卻覺得很稀罕麼?」
我僵在當場,一時訥訥忘言。
他笑了:「卿當真如此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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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漲得通紅,想為夫君說幾句話,卻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里不爭氣地打轉,眼看著就要奪眶而出。
他見我尷尬,別過了頭,不再提這一茬,又抖了抖胳膊,示意自己要穿。
我想招呼宮過來服侍,他卻懶洋洋開口:「夫人親手為朕穿。」
我辯白說我不會。
小皇帝笑了笑:「常服而已,便是穿錯,也就錯了。這天下悠悠眾口,難道還敢來笑話朕不?」
我那個時候忽然意識到,什麼長得像他死去的娘,大約只是個蹩腳的借口。
他要的只是這天下悠悠眾口對他的荒唐不敢發一言。
清流之妻的份,才是他選中我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