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哥哥到羅家來鬧,說要接我回家,我死活不肯回。
我怎麼能讓夫君一個人對著這個惡毒的老虔婆。
現在想想,我那個時候有多傻?他為什麼向著我,他是真的我嗎?
怎麼可能。
他只是自己也恨了他娘。
他甚至沒察覺到,他比我,還要恨他娘。
他恨毒了這個為了他自我犧牲,永遠在自我,拿生恩養恩要挾了他一輩子的人。
7
我摟著犯困的青川拿著算盤跟人牙子盤賬的時候,我那好夫君終于來了。
他停在門外,沒有進來,但我分得出他的腳步聲,也看得出仆從們微妙的表。
對,我在賣人。
說要賣了老刁奴一家,我今晚就賣,絕不隔夜。
賣契是我從老虔婆箱籠里現搶的,就在旁邊看著我賣的人,打也不敢打,罵也罵不過,里已經含上參片了。
「你這個七出犯盡的娃毒婦!我要休了你!」
「那你快寫休書呀,」我算盤上留下了一個數字,推過去給人牙子看,示意最也要給這個數,一邊回頭和婆母對答,「你今日休了我,圣上明日就名正言順召我進宮,我還得多謝你全我的前程呢。」
老虔婆氣得又厥了過去,被丫鬟掐了半天人中救了回來,這次沒了那麼大的氣力了,病懨懨地罵我:「自從嫁過來,你就一直在和我作對……」
我完全不為所:「到底是我和您作對,還是您一直在和我作對呢?這十年我何時忤逆過你?你又是怎麼磋磨我的,你忘了嗎?」
「做人媳婦不就是這樣的嗎?我當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
「對,你淋過雨,所以你一定要撕爛我的傘,這苦我若是沒吃到,吃苦若不是做人的必經之路,那你的苦豈不是白吃了,對嗎?只有我把你曾經吃過的苦都加倍吃過了,你心里才舒坦,是也不是?」
「對!」
「可是,婆母啊,您這些年來,吃過最大的苦,好像是……年守寡吧。您想讓我吃這苦,我倒是不好阻攔,就是我夫君,可能不太樂意呢……」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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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在門外聽了半天,本來一只腳都邁了進來,聽到這句話,是退了回去。
我能讓他就這麼跑了麼!
我抬便沖了出去,對著他轉疾走的背影喊得是一波三折:「夫君!來都來了,怎麼不進屋?你都聽到了吧,娘想讓我守……」
「不得胡言!」
夫君斷喝一聲,阻止我說出「守寡」二字,臉已經比這夜還黑了。
我委委屈屈地站著,也不多說話,只可憐地看著他。
8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沖夫君出這樣的態度和表了。
生完孩子,我看著自己新生的三層肚皮和肚子大上的紋路,已經開始自慚形穢。
你都幾歲了,這副樣子做給誰看呢。
這是婆母說我的。
那個時候,我認了。
我接了自己青春的短暫。
我在二十八歲的年紀把自己列為了半老徐娘。
我穿著石青,梳著錐髻,扮一個端莊的夫人該有的模樣。
我給夫君安排了兩個妾室,我覺得他天生該生鮮,而我早不是了。
有了妾室以后,還肯來我屋里,他已經在給我臉了。
我該恩才是。
可我今日在宮里換了一銀紅,梳了垂髻,一扭三道彎,擺出了我早不敢再擺的樣子給夫君看。
開玩笑。
后宮三千的皇帝都沒嫌棄我,他敢嫌棄?
他算老幾。
男人吶,會騙人,但二弟不會。
小皇帝的二弟,很賣力。
夫君深深看我,將我從頭看到腳,用和前世一樣的,讓我覺得恐慌,覺得在夢里都無法面對的目看我。
但我不怕了。
我淡淡地看了回去。
我老了,難道他就青春永駐?
嘗過小皇帝這塊鮮之后,越發覺得他差強人意呢。
眼角有紋路。
常年伏案修書,形也不似年拔。
之前在宮里,見皇帝召見金吾衛統領,那位將軍看臉有四十歲上下了,形卻比他直得多,壯健得多。
也不知道那些武將的家眷,能不能多一些床笫之歡。
壽山公主能看上他,大約還是看上了這張臉吧,他這副相貌雖然經了風霜,長了些紋路,卻也添了些韻味,依舊遠非尋常年輕后生可比,但我看了十年了,也膩了。
不知道壽山公主看膩他,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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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我看得難,輕咳了一聲,說:「我竟沒認出夫人。」
我皮笑不笑:「那夫君可以靠近些,好好認一認。」
他低下頭,一臉哀嘆:「我一直記得,我的夫人,是最最溫的人,是最善解人意的人,此番進宮伴駕,實非所愿,我都怕夫人尋了短見。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這是說我臉皮厚,說我但凡是有點廉恥之心早就吊死房梁了,如今卻敢仗著皇帝寵耀武揚威,是這個意思吧?
婆母見識短,要講誅心之論,還得是你呀。
我把一癟,眼圈里盈著淚看著他:「我還怕夫君尋短見呢,夫君保護不了我,只能眼看著我進宮,我還以為以夫君的格,夫君的風骨……看來是我多慮了。」
裝得道貌岸然,卻地把老婆送到皇帝床榻上,你都沒上吊,我憑什麼上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