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那麼多人生辰,哪一次不是盡心盡力備禮,而明日就一個及笄禮,您都等不及過完,要趕走……」
姐姐說不下去了,伏在桌上痛苦泣。
白將軍沉默半晌,一聲長嘆,起拍拍姐姐肩膀。
「罷了,你實在舍不得便留下吧。」
「只是觀兒你要明白,姨母已經來到京城,終究要和相認。而你也快嫁人了,無法帶著一輩子。」
「你清楚這孩子討厭欺騙,這些事還是早些告訴為好。」
姐姐聲音一一,很難過,「……等、等先高高興興過完生辰再說吧。」
現在竹樓里安靜極了。
一點呼吸聲都聽得出來。
可我悄無聲息走下樓,好像忘了呼吸,游魂一樣飄走了。沒有人發現。
16
水鬼一樣回到自己的院子,屋里點著燈,有人在等我。
是娘。
等睡著了,趴在桌邊。
信沒有拆。在旁邊留了字條,笨拙的字,歪歪扭扭,是曾經我執意要教的筆跡。
【姐兒明日就長大了,有自己的,娘不能再隨便拆你的信了。】
下面一行囑咐:
【娘老了,睡得沉,回來記得醒我,給你做長壽面吃。
我咽了咽艱的嚨,拿起桌邊的信,拆開。
筆鋒疏闊灑。
開頭落筆:【外甥真真安好?】
說是姨母,輾轉多年尋我,終于有了我的音訊,很歡喜。
僅僅數頁信紙,無法道盡的心。
留下一個地方,希我收信后能去那里找。
信里還塞了一些錢和一枚雙魚玉佩。
我立在桌邊,良久沒有。
燭火搖曳了一下。
我垂著重的眼睫,走向床邊,看到上面有一套新做的裳,是姐姐送的生辰禮。好漂亮,繡著我最喜歡的紫藤花。
明天及笄穿出去一定像個大姑娘吧。
我輕輕了一下,沒有拿。
走在屋子一圈,最后雙手空空。沒什麼能夠帶走的。
那麼留下點什麼呢。
我看著睡的娘,拿了件外披在肩上,想了想,坐在桌邊,提筆潤墨,給留了一句話:
【娘,您好好的,不要變老。】
接著下意識攤開一張新紙,落筆: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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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凝結筆尖,千言萬語,寫不下去了。
于是濃墨滴落,把僅剩的「姐姐」二字也弄臟污了。
我放下筆,不再寫。
夏日的最后一個午后,急雨在風中飄舞,我走出去。
將那些恩怨恨隨著萬紫千紅,留在后。
到信上所說的客棧時,已是黃昏,天暗得像深夜。
門前燈一晃,人從里面開門。
看到淋淋蒼白的我。
愕然了一瞬,然后腳步急急上前,用力把我抱進懷里。
17
我跟著姨母走了。
說我宋真,有個大我六歲的阿姐,宋意。
阿姐生得像爹爹,我像娘親。
家鄉在滁州,有紅樹青山,黃鸝紫櫻。很落雪。梅雨時節雨多得爐子都是的。小孩子大多會鳧水,常在夏日結伴去水邊。
阿姐是其中好手,常常像只捉不住的魚兒,被娘親從水岸罵罵咧咧逮回來。
懷我的時候,求娘親生個妹妹。這樣就可以帶我去玩水,自由自在游向任何地方。
家里遭難那日,兵到抓人時,阿姐急中生智放了火,把我抱在懷里跳窗而逃。
但大抵了傷,只來得及慌忙帶著我藏在一個巷子里就撒手人寰了。
誰能想到我會被郗家人撿回去收養人。
「冤孽啊。」
姨母扶著船欄嘆。
「當年姐夫與郗定言科舉時本是同年,後來卻各為兩黨。姐夫為新黨浙系一派,一直調和兩黨的紛爭,不想讓改革變場有心人傾軋的工。」
姨母搖頭。
「在局中,如何萬全。姐夫一封上奏江南水田被商相護惡意侵占的呈狀,被新黨里郗家的政敵利用,污蔑郗定言將他狠狠貶到了北邊。」
後來帝生病,改革大業中止,太后掌權,啟用舊黨。新仇舊恨襲來,分不清誰是誰的仇人,舊黨只想把新黨一網打盡,以免死灰復燃。
郗定言那時忙著抵邊關的敵人,不知道朝廷會掀起這樣大的風波,他舊黨的友人拿了他的聲名當旗幟,煽京城黨人為他洗冤報仇。
于是宋家就了首個要被誅滅的目標。
郗定言戰場傷落馬,聽聞此事后,死前郁郁長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之后囑咐妻趕回京,聯系白家定要找到宋家孤,好生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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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一路上斷斷續續向我講清了這些陳年恩怨,只為讓我明白——
「真真,當年那些真正害咱們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場的浪起伏跌落,斗了這麼多年,又有誰落到了好?」
在風中握住我的手,「白家雖富貴,郗家小姐也待你好,可我真是害怕,京城那種虎狼地,若一朝白家也敗落了,你的生路又在哪里。」
看著我,仿佛看到我的娘親。
姨母眼中含淚,匆匆抹了一把,笑道:
「姨母苯,不能給你閨閣孩嫁貴公子的前程,但你是姐姐的兒,定是喜歡自由的,跟著姨母在江湖走南闖北,別的不說,足以讓你恣意快活!」
聞言,我出這十幾天以來第一個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