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一群落井下石的孫子!」他氣得在電話里口,「當初求著你帶貨的時候,恨不得跪下來喊爹!現在倒好,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沾上晦氣!」
江臨倒是平靜。
他坐在我對面,慢條斯理地吃著碗里已經有點坨掉、但加熱后依舊酸辣夠味的螺螄。
「意料之中。」他嗦了一口,語氣平淡,「違約金核算清楚了嗎?」
「算個屁!」周明在那邊吼,「好幾個品牌獅子大開口!要按最高標準賠!還他媽要算上預期收益損失!擺明了趁火打劫!」
「給他們。」江臨頭也沒抬,又夾了一筷子酸筍,「按合同來,該賠多賠多。」
「江臨!」周明急了,「那是多錢你知道嗎?!你這些年掙的是不!可也經不起這麼賠!還有稅務那邊……」
「錢沒了可以再掙。」江臨打斷他,放下筷子,了張紙巾了,作依舊優雅,眼神卻冷了下來,「人設塌了,我認。但該負的責任,一分不會。周哥,清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傳來周明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行……我知道了。清算。媽的,就當破財消災!」
掛了電話。
客廳里一片寂靜。
只有螺螄殘余的酸辣味在空氣中飄。
我看著江臨。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眉心擰一個川字。
過沒拉嚴的窗簾隙照進來,落在他瘦削的側臉上,勾勒出深刻的疲憊線條。
那些天文數字的違約金,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在我們這個剛剛經歷了風暴的小家上空。
「江臨……」我輕聲開口,嗓子有點發。
他睜開眼,看向我,眼底的疲憊來不及收起,卻還是對我扯出一個安的笑。
「沒事。」他手過來,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涼。
「就是……可能真得委屈你一陣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說好讓你過好日子,結果……」
「不委屈。」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語氣斬釘截鐵,「我們有房子住,有飯吃,怕什麼?」
Advertisement
「再說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點,「你忘了?我可是有工作的!」
江臨愣了一下:「你的畫……」
「對!」我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之前接的那些零散稿子,是掙不了什麼大錢。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微博后臺,遞到他面前。
「你看!」
數:從之前的幾百個僵尸,暴漲到了三百多萬。
私信箱滿。
最新一條(自同步了江臨@我的那條宣微博)下面,評論十幾萬條。
「嫂子好!」
「姐姐好!和影帝好配!」
「姐姐是畫師?求作品鏈接!」
「求姐姐出和影帝的日常漫畫!甜死我!」
「太太!接稿嗎?價格好商量!求畫影帝高中死纏爛打的樣子!!」
……
「周哥說得對,」我看著江臨微微睜大的眼睛,心里莫名生出一豪氣,「黑紅也是紅!我這‘影帝青梅髮妻’的名頭,現在可值錢了!」
「趁這熱度,我多接點稿!畫點你和我的日常小漫畫!肯定有人買賬!」
「還有,」我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睛發亮,「我之前畫的那套‘小廚房治愈系’食畫,好幾個出版社都聯系過,但嫌我沒談攏。現在!說不定能了!」
江臨看著我眉飛舞、努力規劃著「搞錢大計」的樣子。
眼底的疲憊和沉重,一點點被一種奇異的芒驅散。
那芒,帶著暖意,帶著笑意,還有一……驕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麼?」我被他笑得有點懵,還有點惱。
「笑我老婆,」他止住笑,手過來,用力了我的頭髮,眼神亮得驚人,「真他娘的是個天才。」
他站起,繞過桌子,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
「好。」他的聲音帶著笑,響在我耳邊,堅定無比。
「你負責搞錢養家。」
「我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氣。
「負責貌如花,給你當模特。」
Advertisement
「畫一幅,抵一碗螺螄。」
「行不行?林老闆?」
過隙,暖暖地灑在我們相擁的上。
螺螄的余味還未散盡。
前路依舊荊棘布。
但這一刻。
在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和債務危機的家里。
我們抱著彼此。
像兩個揣著全部家當、準備白手起家的亡命鴛鴦。
竟然,生出了無窮的勇氣。
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浪漫。
8
江臨說到做到。
他真的開始給我「當模特」了。
以一種極其……接地氣的方式。
我坐在書桌前,攤開數位板,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構思。
他呢?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舊T恤(被我從旅行袋里拿出來了),大喇喇地霸占著客廳唯一一張還算舒服的舊沙發。
姿勢慵懶,毫無形象。
手里捧著一本……《導演基礎理論》?
看得還認真。
「喂,」我探出頭,「江大模特,能換個姿勢嗎?你這葛優癱,畫出來像條失去夢想的咸魚。」
他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翻了一頁書:「咸魚怎麼了?真實。我現在就是一條待業的、負巨債的咸魚。」
我:「……」
行吧。
咸魚就咸魚。
我認命地開始畫線稿。
畫他凌的頭髮,畫他專注看書的側臉(雖然看的書有點違和),畫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