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導親自登門?
在這個風口浪尖?
「聽說,你小子想改行做導演?」王導開門見山,目銳利地看向江臨。
江臨坐直了,眼神坦而堅定:「是,王導。在學。」
「學得怎麼樣?」王導端起我泡的茶(家里最好的茶葉了),呷了一口。
「皮。」江臨回答得很誠實,「剛門,路還很長。」
「嗯。」王導放下茶杯,目在江臨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一件璞玉,「劇本呢?有想法嗎?」
江臨沉默了一下。
他從旁邊一摞書的最底下,出一個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損的筆記本。
翻開。
里面是麻麻的手寫筆記,還有分鏡草圖。
他雙手遞給王導。
「有一個……不太的想法。關于……小人的掙扎和救贖。帶點自傳質。」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認真。
王導接過筆記本,沒說話,一頁一頁,認真地翻看起來。
客廳里只剩下紙張翻的沙沙聲。
我和江臨屏住呼吸,張地看著王導的表。
他看得很慢。
時而皺眉,時而微微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王導終于合上了筆記本。
他抬起頭,看向江臨。
眼神復雜。
有審視,有探究,最終,化為一淡淡的、帶著期許的笑意。
「想法很青。」
江臨的眼神黯了一下。
「但是,」王導話鋒一轉,語氣加重,「骨頭很。」
他站起,將筆記本遞還給江臨。
「我手里有個本子。」王導看著江臨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缺個副導演。活很累,錢不多,還得從頭學。」
「想不想來?」
我和江臨,同時愣住了。
副導演?
給王振山做副導演?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無數新人導演破頭都求不來的機會!
江臨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因為作太快,帶倒了后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
他毫不在意。
只是直了脊背,像一棵在風雪中重新站直的青松。
眼神灼熱,聲音因為激而微微發:
「想!」
「王導,我想!」
王導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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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下周一來工作室報到。」
他轉,帶著助理,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
「小江。」
「房子塌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跟著一起塌了。」
「只要骨頭沒斷,脊梁沒彎。」
「廢墟上,一樣能蓋起新樓。」
門輕輕關上。
留下我和江臨,站在客廳中央。
夕的余暉過窗戶,暖洋洋地灑進來。
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也照亮了江臨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名為希和野心的熊熊火焰。
他轉過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
無聲的激和狂喜,在我們之間流淌。
我沖過去,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
「江臨!太好了!」
他抱住我,轉了個圈,低沉的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晚晚。」
「我們的新地基……」
「好像打上了?」
9
江臨開始了給王振山導演做副導演的生涯。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從「天堂跌地獄」,再「從地獄十八層開始往上爬」。
累。
是真累。
王導是出了名的「片場暴君」,要求嚴苛到變態。
江臨這個曾經的影帝,在他手底下,沒有毫特殊待遇,甚至被「關照」得更多。
從最基礎的場記開始學,盯通告單、打板、記錄拍攝條數、協調現場各部門……
事無巨細,瑣碎磨人。
常常天不亮就要趕到片場,深夜才能拖著灌了鉛一樣的回來。
有時候劇組趕大夜戲,他干脆就睡在片場簡易的折疊床上。
人眼可見地又瘦了一圈。
原本養尊優的手,磨出了薄繭,還添了幾道搬材時劃破的口子。
但他眼神里的,卻一天比一天亮。
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的生鐵,在淬火中,一點點褪去浮華,顯出里堅韌的鋼骨。
他不再談論過去的環。
開口閉口,都是「鏡頭」、「調度」、「演員表演的層次」。
像個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關于導演的知識。
我在家,則繼續我的「搞錢」大業。
《一碗人間煙火》畫集出版了,銷量出乎意料的好。出版社加印了三次。
「江同學與林同學」的小漫畫持續火,甚至談下了畫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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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接的商業稿價格穩定,足夠支撐我們這個小家的日常開銷和……慢慢償還那筆巨額債務。
日子依舊清貧。
但充滿了奔頭。
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終于看到了出口的。
我們很再提「塌房」那件事。
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我們的生命里。
疼痛過,流過。
但終究,在時間的流逝和彼此的努力下,慢慢結痂。
偶爾,江臨深夜回來,帶著一寒氣。
我會給他煮一碗熱騰騰的螺螄。
他呼嚕呼嚕地吃著。
我們會聊起片場的趣事,聊起王導又罵了誰,聊起某個演員的表演讓他有了新啟發。
也會聊起我的畫,聊起讀者催更的留言。
暖黃的燈下。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碗里的,依舊會坨。
但那酸辣鮮香的味道,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濃烈,更熨帖。
仿佛能驅散所有的寒冷和疲憊。
這天,江臨難得收工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