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碗餿飯,我伺候了癡傻呆愣的宋長安七年。
原以為他會一直傻下去,卻沒想到偶然一次落水,竟他神智清明起來。
至此,宋家人再看不上我。
宋長安看我的眼神近乎施舍:「你照顧我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縱使我不會娶你,但一個妾室的位份,還是給得起的。」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乖順應下,會繼續卑躬屈膝地在宋家討生活。
而我端來一碗白飯,放在宋長安面前。
「當初既因飯結緣,如今自然也該因飯絕緣。」
而后轉,頭也不回地進了崔家的門。
反正都是伺候人,伺候誰不是伺候?
1
宋長安看著眼前的瓷碗,眉眼皺。
「什麼意思?」
當初立下那樁舊約時,他還未曾恢復神智,不過是個癡傻孩,自然是不明白其中原委的。
可宋家其他人卻都心知肚明。
他的母親張氏訕訕看了那只瓷碗一眼,言語間也緩和了幾分。
「明月啊,你這又是何必呢?」
何必?
我看著的臉,有些發笑。
明明一月前,還愁眉不展,私下拉著我的手叮囑我許久,讓我一定要好好照料宋長安。
可如今,卻已然換了副臉。
愁眉變了笑,心病了歡喜,就連叮囑也變了挖苦。
滿府的人都為宋長安恢復神智到欣喜,卻無一人記得,我與宋長安,其實是有過婚約的。
那年我不過十歲,跟著爹一路討飯到了上京。
偶然間路過宋家角門,正巧見灶房的廚娘往外運泔水。
雖說是泔水,可里面的白米和葷腥足以讓我們一家紅了眼。
爹哀哀求了那廚娘許久,才分得一碗白飯。
七月溽暑。
那飯放了三日,已然餿得發酸。
我卻仍舊垂涎滴。
正要口時,卻被人攔下。
不是旁人,正是趙氏。
下馬車時,一邊著帕子摁眼角的脂,一邊俯視跪地哀求的我們。
眼中除了憐憫,還有譏諷。
「不過是一碗餿飯,至于嗎?」
當然至于。
我跟著阿爹一路討飯到上京城,路上殍遍地。
莫說是賣兒賣,易子相食也都是常事。
更何況,面前的是一碗不要錢的白飯。
縱使是餿的,也盡夠我們一家人飽餐一頓了。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就了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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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是貴人,自該嘗遍山珍海味,我們出卑賤,吃碗餿飯能飽肚便可。」
趙氏被我逗樂,掩著帕子笑了兩聲。
我爹神一松,作了兩個揖,便抓起飯往弟弟里塞。
卻不曾想,陡然聽見一句——
「你這丫頭,倒是個聰慧的,可愿府伺候?」
爹抓飯的手一頓,顧不得嗷嗷待哺的弟弟,也未曾問過我半句,便伏地叩首。
說不出的欣喜:「愿意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就這樣,我了宋府,做了使丫鬟。
趙氏明,未曾給過半兩銀子。
只讓人將爹和弟弟帶去柴房飽餐一頓,又給了半袋糧,便徹底買斷了我的后半生。
在趙家做使丫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不說趙氏下吝嗇,三餐飯食常常吃不飽,單說一個宋長安,便足以讓人費盡心神。
他年時發過高熱,壞了腦子,神智不甚清楚,卻偏偏被慣一副爺脾。
有時是飯食不合口,有時是玩意兒不合意。
每每不如他心意時,不是摔杯跌盞,就是尖聲嚷。
不摔完屋中最后一件瓷,不嚷得滿府人不得安生,他是不會停的。
老爺素來不喜這個癡傻呆愣的兒子,因此沒責備趙氏教子無方。
趙氏了氣,無發泄,便都傾注在了底下人上。
不出意外,每次被罰跪的丫鬟里,都有我。
不為旁的,只因我出太低。
雖是趙氏金口玉言買進來的,但到底是個使婢,年紀又小,又不像府里家生子那般有倚仗。
所以便了眾矢之的。
宋長安折騰一回,我便要跪上一日。
來來回回不過大半月,我的膝蓋已經腫了炊餅。
終于有一日,我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
縱使我留在宋家做丫鬟是想討口飯吃,但若是跪斷了,能不能吃到飯也就不重要了。
于是,我開始學著揣宋長安的喜好。
不論食住行,還是表神態,我都一一觀察,細細琢磨,勢必要將宋長安吃。
爺胃口金貴,山珍海味都吃厭了,每日又要飲苦藥,飲食上便格外差些。
可我注意到他喝藥時吃松仁琥珀糖,猜測他應當是吃甜食的。
于是,趕在他又一次端起清粥要發脾氣前,我適時地奪走那只碗,又在他張想要嚷時,往他里塞了塊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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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侍菜的嬤嬤目瞪口呆。
而邪火發到一半的宋長安驟然嘗到甜頭,便懵懂地偃旗息鼓了。
一場禍事,就此平息。
眾人都免了一場罰跪,因而并無人去深究我一個使丫頭閣服侍是否僭越。
甚至,第二日侍菜的嬤嬤去了一趟主院,回來時,便將我提拔進了院。
二等丫鬟,月銀半兩。
這是我夢里都不曾奢過的高度。
可我也深知這是一道再也無法擺的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