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宋長安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都會與我的生死榮辱掛鉤。
自此,我服侍宋長安便更加盡心了些。
我將他的餐食習慣,和脾舉止一一記在心中,也逐漸掌握了次院的晴雨表。
今日湯藥苦,要用核桃來,明日天氣冷,便要窩在院中玩雙陸。
久而久之,他幾乎已經無需開口,只轉頭看我一眼,我便曉得他要吃些什麼做些什麼。
我年時也曾上過幾日學堂,略識得些字。
甚至,在我每日三首古詩哄睡的熏陶下,他也漸漸通了些人。
極再發過脾氣,甚至在園子里玩耍時遇見老爺,也能拱手行一個不那麼標準的禮。
老爺很欣,極罕見地夸他懂事。
當天夜里,夫人便將我喚去了院中。
端坐高位之上,半扇畫屏擋著臉,人看不真切神。
「明月,你可愿意給爺做房中人?」
這年我十二歲。
縱使還是個天真孩,但到底在這宅院里浸染了兩年,怎麼可能不知道房中人是什麼意思?
我子一,跪伏在地。
「奴婢出卑賤,唯恐配不上爺……」
趙氏著帕子,也點頭:「你出的確卑賤,可若不是長安病了,我也不會選你……」
「罷了罷了,若你當真是能盡心侍奉爺,什麼出不出的,也就不打了。」
一雙眼剜過我尚且平坦的脯:「就是年歲還小些,不過也不打,只當是養媳定了親養在府里,日后婚也更名正言順些……」
聽著趙氏自顧自的謀劃安排,我心知此事再無回旋的余地。
縱使再忐忑,也只能叩首謝了恩。
轉離開主院時,趙氏輕笑的聲音從珠簾后綽綽地飄出來。
「一碗餿飯換一樁姻緣,怎麼看,都像是我們宋家吃了虧呢……」
此后,我侍奉宋長安便更加親近了些。
上至讀書識禮,下至三餐飯食,皆由我一手把控。
甚至,偶爾宋長安湯藥喝多了,晚上尿了床,都是由我來洗。
我幾乎了他全天十二個時辰不離的老媽子。
雖日夜辛勞,但到底所幸還算有些效。
Advertisement
宋長安的病漸漸穩定下來,雖不能像正常人一般,但到底和緩平順了不。
夫人老爺都對我十分滿意,預備著今年夏至,便讓我和宋長安過禮。
可誰知春日宴上,宋長安不慎落水,竟稀里糊涂恢復了神智。
時隔五年,趙氏當著我的面,再一次說出了那句話——
「這樁姻緣,到底還是我們宋家虧了。」
也是在這一刻,我徹底明白。
我與宋長安的婚約,該到此為止了。
2
思緒水般回籠。
我定了定神,躬行禮。
「夫人,七年前,是您買下了我,給了我一口飯吃,這一飯之恩,我用了七年來償還,應當也是夠了。」
「如今爺病愈,自是宋家福德深厚,也是老爺夫人日夜祈禱之功,明月不敢居功。」
我和緩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宋長安:「爺如今既然病愈,以宋家門第,自然不能再娶我,這些我都明白的。」
「只是……」
「只是什麼?」宋長安蹙眉看我。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配做主母,又不愿做妾,莫非是想做外室不?」
妻不如妾,妾不如,得著不如不著。
二房老爺院中便有這麼一位子,舍了姨娘的位份不要,偏要做無名無分的外室。
一月三十天,要往城外跑三十五天。
每每勾得二房老爺罷不能,便格外寵些。
整個二房的宅,也被這子攪得烏煙瘴氣。
因此,趙氏一聽「外室」二字,便忍不了了。
怒喝一聲:「我們宋家可容不下這種腌臜貨!」
我側目看向宋長安,他亦與我四目相對。
侍奉他的七年里,宋長安或懵懂,或惱怒,或歡喜。
從未這般清明過。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那雙眼里經年不散的迷惘消散后,竟是這般的沁寒。
宋長安還是那個宋長安,眉目俊朗,著華貴。
可他低垂的眼睫里,有些東西終究是變了。
我搖了搖頭:「爺夫人多慮了,我并非是想做外室。」
「我方才想說的是,縱使爺不能娶我,只是您也不該拿姨娘的位份來辱我。」
「我雖出卑賤,卻也還有些骨氣。」
「如今爺痊愈,夫人若是還念我些許功勞,便將賣契給我,放我出府吧。」
Advertisement
趙氏和宋長安都呆在了原地。
他們大抵沒想到我是認真的。
方才那一出在他們眼里,或許是我擒故縱的把戲。
跟二房那位外室一樣,不過是以退為進,獲取恩寵的手段。
可所有人都忘了,侍奉宋長安的七年里,我從未耍過一日。
當初與宋長安的婚事,也并非是我求來的。
宋府夫人這個份雖聽起來風,但從來都是束縛我的制。
更別說如今他許諾的姨娘位份。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就是——
活著。
自由地活著。
于是,我跪伏在地,語氣平緩。
「只要夫人今日將賣契給了我,自此斬斷紅塵,我必再不會攀附宋家半分。」
3
趙氏應允了我的請求。
不消半刻鐘,便派人將賣契取來給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