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飯宋長安自然沒有吃。
雖未曾餿,但白飯寡淡,他的胃口已經被我養刁,自然是吃不下的。
說來也巧,拿著賣契離開主院時,偏巧在院子里見一只黃耳。
圓蹬蹬的一雙眼,倒是跟從前的宋長安有幾分相似。
我便索將飯喂給了它。
想來都姓宋,誰吃都一樣。
這一飯之恩,我也算是還了。
回廂房收拾東西時,素來相的佩蘭趕來勸我。
「從前爺癡傻時,你要嫁他,如今爺清明了,你卻要走。明月,你是不是傻?」
「還是說,爺的傻氣傳到你腦殼里了?」
我笑笑:「你這般口無遮攔,也不怕被夫人聽了去。」
「爺如今病愈,正歡喜著呢,哪里有空來管教我們這些打邊蝦?」
佩蘭一邊替我收拾箱籠,一邊側目看我。
「明月,咱倆素來是最要好的,你今日與我個底,你執意不愿做妾,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疊服的手一頓,也忍不住起了好奇。
是啊,究竟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為了尊嚴?
可當初跟著爹一路乞討到京城時,那點子莫須有的尊嚴早就已經被踐踏了無數遍。
還是為了意?
我雖服侍宋長安六年有余,但這數年里,他皆是遲鈍懵懂的。
我于他而言,也不過是個略心些的丫鬟,他于我而言,也不過是個需要時刻討好的上峰。
又哪里來的什麼意?
我想來想去,大抵覺得還是因為那罐琥珀松子糖。
宋長安有一只寶貝糖罐子,里頭裝著滿滿一罐子琥珀松子糖。
那糖甜膩,趙氏幾次三番叮囑我不要讓他多吃。
可稀則貴,吃得了,宋長安便對那糖罐愈發寶貝。
白日里需藏好不說,就連夜里睡覺,都會放在枕邊。
閣侍奉的丫鬟們都喜歡逗他,問他討糖吃,他一個都不給。
卻在我生辰那日,用方巾包了整整十顆,遞到我面前。
他剛喝過藥,向我的眼神也都是漉漉的。
「長安……不吃,送給……明月……」
後來我才知道,他整整五日喝藥后都未曾吃糖,才攢下這十顆。
正值小暑,那糖被方巾包著,已經融化的不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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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只覺得這是收到過最好的生辰禮。
因為在宋家,只要能在宋長安心中占有這十顆糖的份量,我便能安穩過下去。
可沒想到,半年后的春日宴上。
宋長安將整只糖罐子,都送給了王家姑娘。
也是一樣的形,一樣的詞句。
縱使宋長安癡傻,但我卻明白,王家姑娘在他心中的份量遠勝于我。
從前他呆傻,便只能由我來相配。
如今他清明,自是能與王家說親。
見我不說話,佩蘭心中升起一希。
「爺如今雖不愿娶你做正妻,但聽聞夫人預備為他說王家的親事,王家姑娘和善,你從前也是見過的,你若做妾,必不會容不下你。」
「這樣的親事,也算是頂頂好了。」
可我知道,若我真奴婢膝地委進了宋長安的后院,往后那一罐子松子糖,便會一顆一顆地將我進泥濘中。
永世不得翻。
「佩蘭,我這人背運,頂頂好的東西,素來都是落不到我頭上的。」
「更何況,我子倔,嘗過甜頭,便再吃不得苦了。」
佩蘭嘆了口氣,沒再多勸。
只褪下手腕上的銀鐲塞進包袱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我拜別了趙氏,便拿了路引和賣契出了府門。
經過角門時,檐下一抹玄黃閃過。
我心中一跳,險些以為是宋長安。
可竹影拂過,一抹矮小的影竄了出來。
竟是那只黃耳。
他瞪著一雙圓眼睛,歡快地搖著尾。
我遙遙沖它揮了揮手。
就當是,跟宋長安做了最后的道別。
4
離開京城,我先去府消了奴籍。
又去回春堂開了祛寒的藥。
是這七年里,不分酷暑守夜落下的病。
不是什麼大問題,卻總會在冬令時節要人命。
替我開了藥,蓄著山羊胡的老醫者細細叮囑:
「寒氣侵可大可小,小則風寒,大則不孕,姑娘若還想要一副康健的子,日后還是要注重保養,避免寒才是。」
我點頭應下,付了錢要走。
可誰知銀子下頭的鑄字被伙計認出:「呀!竟是宋家的,聽說前不久宋家公子病愈,如今已經與常人無異了?」
我不愿與他攀扯,只敷衍道:「不甚清楚。」
那伙計討了個沒趣兒,也只打著哈哈。
「那姑娘定然不是宋家院的人,若是在院當差,便應當知道,宋公子邊有個當差的使,聽說極會照料,還與宋家公子定了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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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啊,這宋家公子能痊愈,也多虧了這位姑娘,要我說,這京中的世家子弟里,生病中災的也不,就好比崔家公子,年紀輕輕患了疾,若他邊也有這樣一個知心人,說不定就……。」
「……誒,姑娘,你怎麼走了?」
我拿了找零,轉走得干脆,生怕再與宋家扯上關系。
畢竟那日我賭咒賭得明了,若是食言可就不好了。
藥開好了,我原想走水路回宿州,卻在巷口被人攔住。
「恕小人眼拙,可是明月姑娘?」
說話的是個青衫小廝,生得一副笑模樣,人駁不了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