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欠:「正是,公子是?」
他笑笑:「擔不起一聲公子,小人是崔家二公子崔恒邊的小廝執棋,今日特來尋姑娘,也是有要事相商。」
自宋家,我幾乎未曾接過宋長安以外的人,又哪里識得什麼崔公子?
我狐疑:「什麼事?」
執棋一拱手:「姑娘既問了,小人便也不拐彎抹角了。」
「家中公子時傷了腳,后雖痊愈,可如今舊傷復發,一時尋不到合適的侍奉之人,聽聞宋家公子已然痊愈,放了姑娘出府。」
「聽聞姑娘在宋家當差七年,從未出過一日紕,想來姑娘是極仁善細心的,于是便來請姑娘了。」
「我家公子說了,若是姑娘愿意應允,主家絕不會虧待姑娘,不論宋家從前開多月錢,如今我們都開三倍,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我抱著藥包,了包袱里所剩無幾的銀子。
終究是沒能抵抗住:「愿意是愿意,只不過……」
「我有個條件。」
5
崔家的宅子坐落在最偏僻的雨花巷。
左臨湖,右靠山,青磚黛瓦,說不出的恬靜悠然。
執棋帶著我在宅子里打了好幾個彎,又穿過垂花門,我才終于見到了他口中的那位二公子。
六月時節,雨霧。
那位崔二公子就端坐在窗前,圍爐煮茶。
蒸騰的水汽裊裊升起,將他清雋的面容浸染一塊溫潤的玉。
「可是明月姑娘?」
我欠回禮:「回公子的話,正是奴婢。」
崔恒輕咳兩聲:「今日請姑娘來是何緣由,想必執棋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此事姑娘若是愿意,崔某絕不薄待,可姑娘若是不愿,崔某也絕不強求。」
當初留在宋家,是迫不得已,可如今是否要崔家,我卻是可以選的。
我著包袱,看著眼前的高屋闊院,也有些膽怯。
崔恒看出我的猶疑,展一笑。
「姑娘若是有旁的什麼顧慮,大可以直接說出來。」
我想了想,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我若是崔府,可要賣?若是差當的不好,可要罰跪?」
「不必賣,也不必罰跪。」
真的?
有這麼好的事?
崔恒抬眸看我,蒼白溫潤的頰,像是紅泥爐上覆的一層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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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真,府中左右只有我一人,姑娘不必擔心旁人苛待你。」
我這才放了心。
細細琢磨一番才發覺,這當真是份頂頂好的差事。
既不用賣,也不必罰跪,還有三倍月錢。
便是打著十個燈籠,也再尋不到這般好的主家了。
于是我不再猶疑,當即應了下來。
自此了崔恒的婢。
問及崔恒的傷,執棋語句含糊,只說是年時墜馬不慎傷了,後來雖然痊愈,卻仍舊落下了舊患。
平日里倒還好,每到雨天便會痛意難忍,甚至夜不安寢。
執棋雖也能照料一二,但到底是個男人,總歸沒那般妥帖周全。
崔家也不是未曾尋過服侍的使,可據說都不合二公子的心意,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聽說宋家公子病愈的消息,才派了執棋來尋我。
沒想到,竟這般巧,真他歪打正著尋到了。
若非是主家太過挑剔,有哪個做使的,會放著六兩銀子的差事不做?
聽過這話,我犯了難,只覺得自己答應得實在太過干脆。
原以為崔恒會是個難伺候的主兒,可沒想到卻并非如此。
當差的第一日,我便徹底清了他的脾與習慣。
會說話,能明理,下雨知道往家跑,天熱也知道換薄衫。
僅憑這幾點,就比宋長安強上不。
更重要的是,他出清河崔氏,雖是旁支,但到底是世家子弟,最重規矩禮法,也將他養一副溫潤如玉,君子端方的模樣。
不論是侍奉他用飯,還是替他換外裳,聽得最多的,總是:「有勞」,「多謝」,「勞駕」。
大抵是做螻蟻太久,驟然間被當個人,我竟有些不習慣,總是下意識自稱奴婢。
崔恒卻說:「你既被宋家放了賣契,便不再是奴婢了,縱使如今是在崔家,姑娘也大可以將自己當普通人。」
這樣的話,我其實聽過不。
在宋家時,宋老爺說過,趙氏也說過。
宋老爺說我既與宋長安定了親,便不能再自稱奴婢,否則豈非是讓整個宋家沒臉?
于是我答:老爺若覺得娶一個奴婢讓宋家蒙,大可以去府先將我的奴籍消了去。
宋老爺不置可否,甩袖離去。
趙氏又說,我雖是婢,可卻盡宋家榮華,往后也該時時念宋家恩德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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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又答,聽說昨日府中新到了匹錦緞,可否給奴婢做衫?
趙氏不語,顧左右而言其他。
那時我便明白,這夫妻倆,雖看著面和心不和,但從來都是一丘之貉。
有些話上說的冠冕堂皇,卻未必做的坦。
因而,縱使崔恒寬和,對于他的話,我也仍舊未曾全然相信。
直到晚間守夜,我才直到,崔恒是何等溫厚。
值夜的地塌上是鋪了墊的,塌邊的小幾上是備了茶水的。
甚至,似乎是擔心值夜的人腰酸,連打盹的枕都備下了。
在宋家值夜時,是沒有這些的。
沒有榻,沒有茶水,也沒有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