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冰涼堅的地磚,和永遠不能彎下的脊背。
冬日耐嚴寒,夏日忍酷暑。
莫說是打盹,便是有半刻松懈,都會被狠狠責罰。
若非我在宋府當過差,還真分辨不出其中差別。
替他雙膝蒸藥時,我忍不住問:「公子待下人這般好,便不怕奴仆欺主嗎?」
崔恒笑了笑:「那你看院中眾人,可曾有一人欺主過?」
我啞然。
「日月稱其明者,無以不照,江海稱其大者,無以不容。」
「人活一世,無非一蔽衫,兩碗飽肚飯食,三杯驅寒熱茶。」
「若連這些都不能給予,崔某也就白白擔你們尊稱一聲公子了。」
昏黃的燭燈躍在崔恒臉上,只照亮一雙溫潤平和的眸。
藥袋的氣被風吹進眼里。
我枯井般干涸數年的雙眼里,竟破天荒生出了淚意。
6
在崔家的日子好混,轉眼便是深秋。
我裝月銀的匣子盈不,二公子的疾卻并未好轉。
甚至,落第一場秋雨時,他已然痛得連床都下不了。
連著蒸了三日藥浴,仍舊不見起,執棋著急了。
他想去崔家主宅稟請太醫,卻被崔恒攔下:
「若是那些太醫當真有用,我也就不必被這跗骨之疽折磨到如今了。」
崔恒不肯換醫士,也不愿聲張。
疾便一日一日地嚴重了起來。
我看著他日漸虛弱的模樣,也有些不忍。
畢竟,這可不像是宋長安的呆傻之癥,縱使治不好也能好好活著。
他這病,說不好,可是要丟了命的。
我絞盡腦,才終于有了解法。
從前在宋家時,宋長安攀爬假山,摔斷了胳膊,宋家遍請名醫都無法治他手抖的病。
直到聽說,離京五十里的西華山上有一溫泉,有療愈散淤之效。
趙氏便命我帶著宋長安在那小住了半月,後來,宋長安果真痊愈了。
如今想來,若是當真去西華山療愈,崔恒的疾或許不能完全治,但或許也是能紓解一二的。
念及此,我便大膽說出了心中所想。
原以為崔恒不會同意,可他卻應得干脆。
「西華山?好,那便再去一回。」
彼時我只在慶幸自己六兩銀子的差事終于保住了,未曾來得及細思這個「再」字。
直到到了西華山,我才知道,原來這里,崔恒從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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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疾反復,五年前也是來這里養過傷的,只是不知,如今那泉眼枯竭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
宋長安手抖的病痊愈后,趙氏便覺得西華山的溫泉有奇效。
每每宋長安有什麼大病小恙時,都會讓我陪著上山住一段時間。
最近的一次,便是半年前。
除非大旱三月,否則那泉眼應當是不會枯竭的。
西華山地勢高聳,若要泡溫泉,需得行至山腰,才能尋得廂房和泉眼。
崔恒患疾,原是應當坐轎的。
可偏不巧,這日落了雨,山間泥濘,便封了三條小路。
余下一條可通轎輦的路又被堵了去,說是有家夫人來此療愈,坐轎時不慎污了角,正在更,不知何時能通路。
如此一來,若要上山,便只能踏遍山門前一千階青石。
這路我不是沒走過,只是崔恒……
他笑得豁達:「既是要借寶地溫泉一用,自然是該祭拜山神的,如今這一遭,也算是表了誠心。」
既如此,也無妨。
崔家奴仆不多,還需有人看顧馬車,搬運行李。
執棋忙著請醫士,并未跟來。
攙扶崔恒的差事便理所應當地落到了我頭上。
昨日剛落過雨,石階,崔恒右膝有傷,只能一步一挪,全大半重量便只能倚靠在我上。
我一手撐傘,一手攙扶著崔恒。
寒風裹挾著氣往上吹,卻吹不散崔恒頰上兩片緋紅。
并非是旖旎,而是愧。
山間人來人往,數道打量的目落到崔恒上。
從上而下,先是驚艷,再是驚訝,最后轉變一聲驚嘆。
「這般如玉公子,怎麼就……」
崔恒的眸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我知道,這樣的目,他應當見過太多太多。
而在此刻,不管怎樣的寬,都顯得蒼白淡薄。
于是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不知二公子可曾養過?」
崔恒一愣:「……不曾。」
我一手撐著傘,一手攬著他的腰,力攀爬著臺階。
「我年在家時養過,那時宿州還未曾大旱,家禽狗畜都有吃食,喂養起來并不費什麼功夫,唯獨喂要麻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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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恒被勾起了興趣:「如何麻煩?」
「同為家禽,鴨和鵝破殼時便要健壯些,供些吃食便也罷了,唯獨雛,需要時時看顧,否則便會被母踩傷。」
「有一日,我因著割豬草,沒能看顧圈,導致一只雛被母踩斷了。」
「爹說它定然活不了,可我看著那只已有拳頭大的雛,實在是不忍心將它拋棄,便日日備了水糧,恨不得用麥管喂進它里。」
「爹娘都罵我蠢,人人都說那只會死,可在我的心照料之下……」
「活了?」崔恒追問。
「死了啊。」
崔恒一滯,顯然沒反應過來。
我笑了笑:「所有的都死了,包括那些沒瘸的。」
「有的燉了湯,有的做了餡,有的炒了菜,總歸是都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