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月姑娘想說什麼?」
我搖搖頭,拎起染泥的擺。
「我只是想問,二公子今晚可要喝湯?」
崔恒一噎,旋即笑開。
恰好此時雨過天晴,最后一階石階也走完。
我收起油紙傘,正要扶著崔恒去尋廂房歇息時,卻被人攔下。
「崔公子?」
我循聲回頭,只瞧見一倩麗影。
7
崔恒拱手回禮:「宋夫人。」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王家姑娘王楚玉。
青低挽,顯然梳了婦人髻。
崔府的第二個月,我是聽說過這樁婚事的。
的夫君宋長安,年失智,如今驟然啟智,滿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若說從前宋長安與相配是高攀,那如今便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也難怪如今婚數月,仍舊是一副芙蓉映春的好氣。
王楚玉帕子,也有些得意。
「我與夫君來此療愈原是臨時起意,卻不想偏偏遇上崔公子,也不知是巧合呢……」
眸微轉,落到我上:「還是有人蓄意而為。」
在宋家時,王楚玉是見過我的。
那時宋長安尚且還癡傻,我也不過是他邊一個無名無分的婢。
如今宋長安驟然啟智,我卻了崔家的使。
我躬行禮:「回宋夫人的話,原是我家公子疾未愈,聽聞西華山的溫泉有療愈之效,這才趕來,也是臨時起意,并非提早謀劃。」
王楚玉著帕,眼神掃過我染泥的角,濡的肩膀,笑得微妙。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難怪剛離了宋府,便又能尋到下一個主家。」
崔恒輕咳兩聲:「明月自然是伶俐,否則當初宋公子又怎會依賴七年之久?」
「崔某也是病患纏之人,各種辛酸也算嘗了個遍,宋公子如今痊愈,往高了說是祖宗有德,往低了說便是明月照料之功了,宋夫人,您說是不是?」
王楚玉的笑容僵住了。
僅「七年」兩個字,便足以在心頭扎下一刺。
但到底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姑娘,一息之間,帕子摁脂的功夫,便又換了一副笑臉。
「崔二公子說的是,刁奴易斥,忠仆難尋,像明月姑娘這樣的好奴婢,可不是打著燈籠也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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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說到底還是我無用,如今府里采買的婢,竟沒有一個比得上明月的,不是太貪財,便是心思不正。」
「我同婆母商量過,若是見明月,還未尋主家的話,便重金再買回來,也好我院中那些人知道什麼做忠仆。」
「月銀嘛,自然是不拘三兩五兩的,就當是聘只貍奴了。」
「可崔公子,你知道我婆母說什麼嗎?」
王楚玉掩神一笑:「婆母說,明月這丫頭呀,原是條賤命,最落魄時,連餿飯都搶著吃,實不至于將放在心上。」
「往后若富裕便也罷了,若是落魄,怕是主家倒一碗泔水,那一家子便搖著尾來了。」
說到最后,王楚玉笑得直不起腰,髮髻上的金步搖也跟著晃。
戲謔地看向崔恒:「只是不知,如今買這麼個忠仆,崔公子費了幾碗泔水?」
旁的人側目來,我慌忙低下頭。
說不出辯解的話——
畢竟七年前那碗餿飯的確救了我的命。
也罵不出憤恨的詞——
畢竟我只是個民,沒有資本也沒有膽氣去和抗衡。
我沒想過要駁王楚玉的話,也沒想過有人會替我出頭。
畢竟,我這樣的螻蟻,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可崔恒卻又開口了。
「君子濟人當以誠,若持糧而施穢,其行禽不如。」
「宋夫人覺著,宋家當年接濟明月,是在施糧還是舍穢?」
這話太拗口,我沒怎麼念過書,因而沒聽懂。
可王楚玉卻是讀詩書的,一息之間便白了臉。
「你你……」
可沒等你出個所以然,崔恒便又欠了欠。
「雨勢大了,崔某也不便同夫人多聊了。」
雨落如珠中,我們轉走得干脆。
獨留王楚玉一人站在原地,甩袖間險些了腳。
8
夜后,外頭又雜無章地下了一場雨。
我剛燃上炭盆,門便被人敲響。
是崔恒。
他剛喝過藥,連衫上都染了淡淡藥香。
「公子可是了?我這就去讓人準備吃食。」
崔恒搖搖頭,扶著門框走進來。
隔著一盞豆燈,我與他面面相覷,也有些尷尬。
夜風凜冽,我順勢關了門,才問:「公子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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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恒這才點頭。
「我的確有話同明月姑娘說。」
崔恒總是很客氣。
在宋家時,他們心好時喚我明月,心不好時便我「那個打秋風的賤丫頭」。
唯獨崔恒客客氣氣地喚我明月姑娘。
從前這份客氣在我看來是守節有禮,可今日王楚玉說出那番話后,便了疏離。
一個世家公子,縱使再親厚有禮,也是要臉面的。
而我這個剛買來不久的婢,今日被如此揭短辱,顯然是在打崔家的臉。
當著王楚玉的面辯駁幾句,也不過是為了崔家的臉面,而非是為了我。
事到如今,我想,崔恒不會再要我服侍了。
所以不等他開口,我便先請了辭。
「西華山溫泉有療愈之效,想必公子的傷不久就能痊愈,等這場雨停,我便要離開崔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