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恒一怔:「離開崔家?明月姑娘可是要返鄉?」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自賣為奴,長到如今的年歲,忽然也有一些迷惘。
來不知從何來,往也不知要往哪去。
見我低頭不語,崔恒也有些明白過來。
「……是因為白日的事?」
我想了想。
覺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其實王楚玉今日說的話并不算難聽,剛進宋家時,更難耳的話我也聽過。
只不過那時尚且年,眼皮淺,耳子便也跟著淺。
好像不論多難聽的話,都不會真聽進心里。
但如今,離開宋家,真真正正做了個「人」,那些原本無關痛的話,又好像刀子似的進了心里。
我不知該如何辯駁。
就好像年時,家中母狗產崽,被阿爹隨意送出去的小黑狗。
因為不純,不喜,所以哪怕只是偶爾吠兩聲,也都了被丟棄的原罪。
所以如今,我不敢問。
只能捂住耳朵,藏起緒,像那個剛進宋家的小明月一般,笑嘻嘻地打話。
「我出卑賤,又舉止鄙,原不配侍奉公子,在崔家混到如今,已然是公子寬厚了。」
「往后山河陌路,明月就不攀扯公子清名了。」
我原以為這樣油頭腦的話會勸退崔恒。
可他聞言只是輕嘆一口氣,等夜風吹彎了燭火,才輕聲道:「可那都不是你的錯。」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崔恒轉過頭,一字一句:「出卑下,舉止不端,都不是你的錯。」
「若可以,誰不愿做明珠,非要去做螻蟻?」
「若可以,誰不愿穿錦緞,要去披麻?」
「吃過餿飯如何?倒過恭桶又如何?」
「明月姑娘,這世上花與草,蟲與魚,人與畜本都是一樣的,命與命之間也無甚分別。」
「所以不論是誰,力求生的那顆心,都是值得尊重的。」
「說出來不怕你笑,崔某病急求醫時連麻雀屎的偏方都試過。」
「可那又如何?不論是吃五谷雜糧,還是食世間污穢,崔某依然是崔某,不是嗎?」
崔恒一席話說完,側目看我。
我本來是想駁一駁的,可話到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恰好炭盆里的烤栗子噼啪一聲,及時給了崔恒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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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若是未曾想好,所幸秋雨連綿,也夠想上幾日了。」
我吶吶兩聲應下,逃也似的出了廂房。
9
大抵是老天見我不知該如何抉擇,于是便又優寡斷的下了三日的雨。
這三日里,除卻蒸藥更,我總是刻意避著裴恒。
我怕他問我,又怕他不問我。
這樁差事,總歸是當得鬧心。
可裴恒卻面如常,甚至第三天夜里,還如常發了月銀。
拿人手短,我想起昨日他說過想吃栗子糕,便做好了給他送去。
裴恒的廂房不算遠,轉過幾個回廊就是。
因此,我并未提燈。
可誰知沒走兩步,便迎面撞上了一人。
栗子糕落了滿地,我略帶慍怒的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悉的眼。
竟是宋長安。
那日遇見王楚玉,我雖有所預料會見宋長安,可未曾想到,會是在這般景之下。
宋長安顯然也驚了一驚,瞧見是我,似乎連話都不會說了。
「明……明……明月……」
我驚疑地抬手在他面前晃晃。
幾乎以為他又變傻了時,宋長安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明月,明月,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不愿同他攀扯,只收回手,后退兩步:「宋公子請自重。」
宋長安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正了正神,角卻仍舊彎著。
「明月,你是不是知道我在西華山,所以特意來尋我的?」
我抬眼看他,有些莫名其妙。
宋長安沒等到我的答復,垂眸看來,卻瞧見了食盒上大大的一個「崔」字。
「你如今在崔家當差?」
「你怎麼會在崔家當差?」
「我為何不能在崔家當差?」我怒極反笑,「當初出宋家時,夫人已經放了賣契給我,如今不論在哪家當差,想必都是我的自由吧,宋公子?」
宋長安眸驟,滿目凄惶,像是失去了什麼珍寶一般。
「可你明明說過,只會陪在我一人邊……」
我抬起頭,總覺得有哪里不對。
只因這話,是宋長安從前呆傻時我說過的。
他如今既然已經恢復神智,那呆傻時的事又怎麼會記得?
似乎是我眼中的質詢太過明顯,宋長安慘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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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這幾個月,我時常想起從前的事。」
「有時是你陪我在園子里放風箏,有時是你守著我給我念詩詞。」
「但夢醒時分,陪在我邊的卻是王氏。」
「明月,我有時在想,那時你做妾,是否是委屈你的。」
「所幸你如今雖然已經賣為奴,但好在崔家于宋家也算是有些,我若向崔家討要你,他們定然會答應,明月,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回去做什麼呢?
做那個日日跟在你后無微不至的養媳?還是做你房中日日見不得的姨娘。
可是,我兩個都不愿。
我后退兩步,看向宋長安的目也有一點失。
「宋長安,若當初你棄了我絕不回頭,我或許還會敬你有幾分決斷。」
「可當初口口聲聲不愿讓我過門做妻的是你,言之鑿鑿我出卑賤卻所求頗多的也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