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飽了我帶你去派出所,一定能找到你媽媽。」
聽到媽媽這個詞,我仿佛想起了什麼。
我從服口袋里掏出一團東西,抖著手遞給男人。
那是媽媽代我的,說只要收下我的人看到這東西,就會做我的爸爸。
上面是媽媽用殘缺的文字記錄的我的生日,還有幾句千恩萬謝的話。
男人將那團皺的布展開,看到上面的字,他紅著眼睛足足盯了我五分鐘。
嚇得我不敢吃飯,用鼻子向前探,去聞鍋邊糊的味道。
他在眼淚流下來之前仰起頭,漫不經心地咂咂。
「原來你們娘倆是有預謀的啊?」
「合伙綁架我唄!」
為了我,他這一留又是一年半。
期間帶著我打好幾份短工。
我滿六歲時,他辭了所有工作,帶我回東北。
一是為了給我上戶口,進學校讀書。
一是為了讓我長個子。
他說我親生媽媽太矮,他怕我也長不到一米五,帶我回東北改善一下水土,或許還有救。
綠皮火車窗外的景,由青山綠水漸漸變一無際的平原。
我們坐的臥下鋪。
他笑著說這也是他第一次坐臥鋪。
他把我放在床上,開始和另外幾個鋪的人搭茬嘮嗑。
嘮得差不多了,他拿出一副撲克。
同車廂有兩個東北的,他又抓了一個南方口音的乘客,那人不懂撲克玩法,他就現教。
剩下兩個上鋪的年輕人不玩。
後來沒忍住,就頭下來看。
我不吱聲,坐在窗邊看窗外的景。
他隔一會兒就問問我不。
一起打撲克的人給了我零食,我默默地小口啃著。
有人問他:你閨啊?
他嗯了一聲,回頭朝我笑了一下。
六月的東北一點也不炎熱。
下火車后,他打了輛老爺車,我們坐在上面,突突突顛了二十多分鐘。
老爺車扶手兩邊是綠的布簾,我第一次坐這樣的車,心中雀躍。
扭頭朝他看一眼,他張著不知說著什麼,全都被風聲掩蓋,我一句也沒聽清。
到了門口,他再次囑咐我。
「見到爺爺要問好,他們肯定給你好吃的。
「大大方方的,記住了啊!」
我跟在他后,雙手抓住他襟。
還沒敲門,門從里面打開了。
穿著花服的老兩口愣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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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一瞬,接著就聽見掌砸在服上的聲音。
「江長海你個敗家玩意,還知道回來啊?!」
他捂著頭躲:「媽……別打了媽,我錯了,別嚇著孩子!」
我嚇得轉就要跑,被他提著脖領揪回來,放在老兩口面前。
老兩口一臉錯愕地盯著我,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他朝我拼命使眼。
我不知所措,眼淚汪汪。
四
爸領著我笑瞇瞇跟在后進了屋。
罵:「你這可倒好,自個兒拉一P眼子荒,還撿個孩子,你咋養活啊?」
我頭一次從人里聽到這麼赤的生理結構詞匯,頓時呆住了。
當晚,爺爺沒出去跳廣場舞。
爺爺拿了很多吃的給我,我一個也不敢吃,著沙發邊緣坐著,腰背一條直線。
朝我看一眼,我就打個哆嗦。
我怕再打爸爸,更怕一怒之下會打我。
桌子上的臺式電話響了,接起來。
「我今兒不能去了,兒子和大孫回來了,我得給他們做好吃的。」
爸洗澡出來,看到我端坐的樣子,笑出聲。
「你干啥呢老姑娘?」
走過來:「你管老姑娘?六歲,都記事兒了,自己是誰家孩子能不記得嗎?能認你做爸?」
做了一桌子菜,我不敢筷,爸小聲在我耳邊說:
「老姑娘你別怕,他們可稀罕你了,你聲爺爺,他們啥都能答應你。」
我戰戰兢兢看著老兩口,終于開口。
「爺爺,求求你們別打爸爸了。」
老兩口呆若木。
爸先是哈哈大笑,隨后竟笑出了眼淚。
後來爸還總埋怨,說我跟了他一年多都不爸。
結果第一次見面就了爺爺,才連帶著把第一聲「爸爸」喊出來。
睡在邦邦的土炕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讓我睡在炕頭。
炕燒得有點熱,我覺屁被燙得火燒火燎。
困得急了,竟一下子墜夢魘。
在一片紅通通的畫面中,我看到了媽媽……
癔癥發作的媽媽將我推得遠遠的。
披頭散發倒在一片枯草中哀號。
我想過去抱抱,卻被投來的狠戾目嚇退。
從田地那邊走過來幾個乞丐,全又臭又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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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媽媽,他們發出邪惡的笑聲。
將媽媽拖進比人更高的草叢里。
路過的阿材叔看到這一幕。
我剛想求他救救媽媽。
他卻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只沾著泥水的塑料袋。
幾步上前,套在了媽媽頭上。
骯臟的哄笑聲夾雜著媽媽痛苦的尖。
死命朝著草叢深爬去。
那一刻,我站在天地之間,仿佛空間崩裂,意識四飛濺。
小的不停戰栗,如同一條劇烈息的將死之狗。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乞丐邊提子邊朝我走來。
他們剛剛從中離。
看到我后,眼神又變得迷離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