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跑了。
那天晚上,我沒去找周添。
將自己裹在被子中渾發抖,腦中不停閃現一個畫面:
烈日中,一個人雙手捆綁吊著。
以極慢的速度,一滴、一滴,順著,落在地上,凝一片。
被子外傳來腳步聲。
靠近,停下。
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曾經,那個被吊起來的人是我。」
是周添。
可我此刻已然顧不得許多,只想把自己蒙、隔絕。
他的聲音在繼續。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危機四伏,如履薄冰,所以我睡不著。」
「我一旦完全失去對邊知的掌控,就像一個無限下墜的深淵,隨時面臨死亡。」
「你覺得我像魔鬼吧?沒關系,我在別人眼里,包括我的親弟弟,都是這樣的。我已經習慣了,一直都是這樣。」
他說到最后一句話,出一哀戚之意。
我忽然掀開被子坐起,與他對視。
他在黑暗中靜靜站著。
依舊是沒什麼緒起伏的臉,可仿佛,又在期待著什麼。
我慢慢手拉住他的。
小心翼翼,卻又溫至極。
「你相信我嗎?」
他沒作聲,垂眼看著我,任由我拉著。
「你相信我了對不對?」
我輕聲說。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講關于你自己,作為一個催眠師我很高興,這說明你從心接納了我。我的確還有些害怕,請你理解,畢竟我以前的世界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但是,無論什麼原因,我現在來到你的世界了。」
「周先生,現在不一樣了,你有我了。」
我仰頭看他,
周添沉默地注視著我。
忽然一把將我抱住。
12
他并沒有對我做什麼。
就像宴會那天的花園小屋里,他沒有對我做什麼一樣。
周添這樣的人。
近乎自式的自律方式,早深深刻在他生命里。
他戒斷一切好,因為癮會讓他喪失對周圍世界的敏銳。
他吃的食必須寡淡,因為這樣才能控制食,不會意識昏沉。
他不靠近人,因為生理和心理的會影響一個人的理判斷。
他遠離家人,閹割,像一只深居山林中的野,時時刻刻都讓自己于警惕之中。
但是,失眠是個更可怕的怪。
它讓人變得脆弱,變得恐慌。
Advertisement
仿佛一個汪洋中落水的人,無依無靠,只剩被全世界拋棄的絕和無助。
一旦有浮木出現。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抓住。
這就是為什麼。
我賣掉媽媽的首飾,花重金拜師,用了封閉式的半年時間研究催眠的原因。
……
我是直到喬武離開后,才知道是他為我捐了肝。
他在我床邊留了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條:
【喬悅別怕,哥哥永遠在,永遠幫你。】
離開醫院時,護士給了我一個戒指,說是喬武落的。
那是他撿的。
一個舊的,滿是磨損的金戒指。
他曾心花怒放地告訴我:
「我居然也能白撿錢了!我喬武這輩子第一次不用費力氣就白得了件東西!我就說我不會當一輩子沒人,瞧,老天爺要我了!」
後來他每天帶著戒指,說這是他幸運的象征。
我問了他兄弟,知道他去了馬來西亞做私人保鏢。
第一次主跟他打了電話。
沒接。
又發了信息,喊了他哥。
他回電話時很驚喜,說話都有些結。
「喬悅,我簽了 5 年合同,暫時不能回去照顧你,等合同結束我能領一筆錢。我想好了,到時用這筆錢開一個小超市,你就有娘家了。」
他告訴我,他在監控室工作。
本來他們這些外聘保鏢只能固定時間并且監視下才能給家人打電話,但他很聰明,在監控室搭了線,獨自值班的時候就能給我打電話了。
雖然不方便,但我們定期聯系。
有時,他會講他工作地方的事。
比如漂亮的山頂別墅,里面防控世界頂級。
比如老闆是很厲害的人,可惜有嚴重的失眠癥,因為攝像頭里經常看到他獨自半夜游走。
比如他還不夠級別去后山的建筑,據說很神,等他升職后去開開眼回來講給我聽。
那十個月,是我和我哥喬武,生命中唯一短暫相的時。
因為後來,他死了。
我生日那天。
他忽然給我打了一個視頻,祝我生日快樂。
我又高興又驚訝,他曾說過那里只能電話,不能聯網。
他樂呵呵說,「我在監控室搭了線,就一會。」
正說著,監控室門推開。
他來不及收起,將手機放在機與墻的隙間。
Advertisement
我本想掛斷,可聽見了一段奇怪的對話,下意識按了靜音。
「周先生要見你,你出去一趟。」
「呵,周先生居然見我?兄弟,給我下,是不是要漲薪了?」
「……好像阿貴是警方臥底,他剛才自盡了,你們關系很好?」
手機放的位置,正對著監控室的窗戶外面,接下來的 5 個小時,我目睹了喬武死亡的整個過程。
他雙手捆住,被高高吊起。
人群中,高個子男人用鞭子一下一下子在他上,順著鞋子,滴滴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累了,被簇擁著走進屋子,臨進去時他回了下頭,是一張沒有表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