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慎行定親前夕，他把我送去苦窯。
「是我太過驕縱你，為了一只貍奴，你跟我鬧了一年。」
「主母眼里容不得沙子。啥時磨平了子，啥時來接你，再辦納妾禮。」
在鐘家當了十年待年媳，郎艷獨絕的他從未看得起我。
斥我認奴做郎，勒令我退了學。
訓我沒規沒矩，摔死我的貍奴。
嫌我上不得臺面，要將我改妻為妾。
那晚風高浪大，我閉眼跳下苦窯的船。
轉日在岸邊醒來，邊躺著一新娘尸。
我穿上的喜服，蒙上紅蓋頭。
不遠，喜船翻浪而來：「新娘子，快上船！」
1
苦窯的破船泊在渡口時，我正低頭趕制鐘慎行的吉服。
因要得猝然且急，我白日瞇眼穿針，夜里挑燈引線，佝僂著腰熬了七天七夜。
府里大丫頭們都在背后嗤笑。
笑我心氣大，敢和公子長期鬧別扭；笑我為他人做嫁，殊不知公子早已相中昌平侯府千金，只待吉服加張羅定親。
我沒有抬頭。
自從公子摔死我的貍奴，放話要一一拔掉我的刺，把我打發到荒廢的偏院后，府里人看出我橫豎撈不著夫人之位，路過的狗都想踢我兩腳。
吃食是餿飯夾生飯，被褥發霉發臭，繡活多得眼瞎了也做不完。
嬤嬤勸我和公子服，不過是一個畜生，再要也越不過公子。
要是我能像侯府千金那樣恭順賢良，何至于白白丟了夫人的名分。。
繡針倏然扎進手里。
有珠沁出，卻不覺得疼。
「裴家公子登門向流云姑娘求親了！」公子的小廝引泉煞白著一張臉跑進來，嗓音發。
我猛然抬頭。
嬤嬤當是好事，滿臉褶子都舒開了。裴家亦是蘭陵郡族，若能結親，自是比留在鐘府做妾強。
冷汗卻從引泉額頭一顆一顆淌了下來。
「公……公子……把書房都砸了，說姑娘與外男私相授，要把姑娘……送到苦窯去。」
苦窯是鐘家遠在北地的私營煤場。
窯奴多為乞丐、貧民、菜人，終年不見天日，弱者往往月余斃命，壯者不足半年亦爛腹腫足，生還者十無二三。
想到鐘慎行那張神俊朗的臉，就算怒火中燒，他照舊不聲地飲茶，這回連房門都踢破了，可見怒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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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暗沉沉的，風也大，有柳絮歇在我的指里。
這麼輕，這麼小的玩意，總是不由己，自己也和它一樣，縱有改天換地的心，卻無改天換地的命。
荷囊里還珍藏著鐘慎行早年送的霜糖。
一直舍不得吃，如今抿上一口，舌頭苦到發麻。
嬤嬤聽聞后哭得直打嗝。
看護我多年，面上嚴厲，心地，扯著我要找太太求去。
我笑著朝嬤嬤搖頭，笑著笑出了眼淚。
沒用的。
從始至終，我就是一顆鑲了金、嵌了寶的塵泥。
救命恩人如何，未婚妻又如何。
塵泥就是塵泥。
公子和夫人想圓也行，想扁也行，談笑著就能把我碾齏。
2
我流云，一介流亡孤。
原本是攀不上鐘家的高枝。
時逃亡到蘭陵郡后，爹娘離世，我獨守一間瓦房，上山砍柴時救回摔下懸崖的鐘慎行。
不曾想因八字好，被鐘家認定福星降臨，把我當待年媳收養在府里。
世人皆贊鐘家善莫大焉。
鐘慎行大我五歲，是鐘家一代三傳的獨苗，也是頂頂挑剔的人兒。
袍的一個紋樣要用 20 余種相近階的線；泡茶的水只取冬日梅花上的晨；一日三時的焚香須分毫不差，晨燃柏子午焚檀香夜熏香脂，稍不細者，輕則發落，重則發賣。
夫人見我年紀雖小，素日不聲不響，做事卻極為周全細致，便讓我照料他的食住行。
鐘家以恩圖報立家，我卻不敢以未來夫人自居。
好在天下無難事，很快我便對他的口味行事拿準，不曾出半點差池。
他讀書，我磨墨磨到腕。
他喜風雅，我夏夜守著荷花苞熏茶，冬晨冒著大嚴寒收集梅。
他對袍鞋履的審近乎吹求疵，我的繡活練到十指變形。
他遭惡犬追咬，我死命擋在前頭，大至今還留著駭人的傷疤。
可鐘慎行卻從未看得起我。
時年學昌盛，好不容易求得夫人同意我念書時，卻被他勒令退學：「你可知自己什麼份，上學豈是你一個鄉野丫頭能肖想的？」
我的繡工遠近聞名，當別家夫人小姐讓我幫忙修補名貴袍時，也會招來他沉地打量。
「自降份，蠢如鹿豕！」
曲水雅集時，我聽見有世家子弟好奇道：「鐘兄，聽聞你的未婚妻聰慧過人，筆墨飄逸，有前太師風，為何不讓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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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噓」了一聲，似乎前太師是個忌話題，提不得。
「子讀書容易心野」，鐘慎行笑道，「一介奴婢罷了，待在鐘府便已是給長臉了。」
有人反駁，有人爭論，還有人戲謔。
「鐘兄既屬意昌平侯府千金為妻，可否將你的小媳婦贈與小弟？嘖嘖，真是秀可餐，見之猶憐！」
我記不清當時鐘慎行怎麼回答的，只記得那張連側影都無懈的臉，完好得看不出任何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