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心好時,他也會對我施舍善意。
譬如時世家公子小姐們朝我扔石子,他一邊將我拎起一邊罵我蠢,持冷臉道:「都記住了,流云是我的人,要欺負也只能由我來欺負。」
從此這些人見了我全躲著走。
譬如我生病時,他守在榻前不休不眠,攥著霜糖哄我喝苦的中藥。
那霜糖可真甜啊,從里一直甜到了心里。
可再甜,也只能在舌尖停留一瞬。
我要苦修德言工容,不得識文斷字。我要蒙上面紗,不得隨意拋頭面。我要時刻聆聽夫人的教誨,要以夫為天,要侍奉翁姑,要順溫恭。
我以為我低眉順眼,就能遂了他的意。
直至。
上一年寒冬臘月,他不慎落水,高燒不退。
夫人震怒,認定我照料不周,請出鞭刑家法。
數不清打了多下,直打得我皮開綻,模糊。
祠堂里只聽見鞭子破空的呼嘯,和落在脊背上悶脆的聲響。
我倒在團上,搐著,扭曲著,里沁出了鐵銹味,依舊悶聲不吭。
再後來。
我撿來并心飼養長大的貍奴,被他一腳踢飛。
被退學沒有落淚,被鞭刑也沒有落淚,唯有這一次,我流著淚仰頭問他。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如此對我?」
雪中廊下的公子,一紅,清貴無雙,是整個蘭陵郡不知多姑娘的春閨夢里人,此刻俯審視我,面上不見半分溫。
一字一頓,聲音冷到徹骨。
「你算個什麼東西,還敢吆五喝六地質問我?」
冬日寂靜,雪落無聲,我低頭不語。
只覺得眼前的如玉公子幻化無數重影,每一個都張牙舞爪,面目猙獰。
3
一室闃寂,可耳的只有噼啪大雨聲。
鐘夫人慢慢攏著茶盞中的浮沫,飲下一口茶,半晌才和煦地看向我。
「鐘家世代簪纓,講究仁義立家,姑娘對我們有大恩不假。
「鐘家對你如何不好,如何苛刻?短你吃的,還是短你穿的?珍饈佳肴,綾羅綢緞伺候著,恨不得把你供起來。
「沒曾想姑娘長大了,心大,志向也大,早說攀上裴家的高枝了,我舍下這張老臉幫你張羅去。
「也是慎行這孩子沒福氣。」
夫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說話不必聲俱厲,臉上帶著笑,一句家常,卻足以要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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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們得知福星搞混了,不是我,而是昌平侯府千金時,便謀劃讓昔日婚約面作廢。
我不怨他們。
畢竟我深知自個的份,擔當不起鐘府夫人的重任。
可我與裴家公子素不相識,何來私相授一說,平白污了名聲。
我不辯解。
反正這些人很快就跟我沒有關系了。
夫人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見我始終緘默,便揮揮手:「去吧,去苦窯磨一磨氣也好。」
離府的包裹小小。
爹爹留給我的兩行書,「鳥高飛先振翅,人求明智先讀書」。
還有兩套半舊裳,以及一傷。
鐘慎行送我的玉佩、簪子、金釧、羅帕、胭脂水,一個都沒拿。
引泉急得直手,勸我好歹留個念想。
外人不知道,公子喜怒不形于,但他近伺候,眼里看得真真的。
那金簪看似公子輕描淡寫送給流云姑娘的,看不出一點刻意,可為了挑選這麼個稱心的禮,他一個人在銀樓蹉跎了多久。
那玉佩也是公子托了好友,心選得上好和田玉,花費了近半年的心,一刀一刀琢出來的,攏共刻了一對合璧玉佩,流云姑娘一個,公子一個。
為了,公子焚盡籌謀,吃盡苦頭。
偏偏姑娘是個沒心的,總不給公子好臉子。
引泉又怎能知道。
我對他家公子的一腔,早在五年前那個黎明涼了。
我背著書囊,卻被學拒之門外。
天空亮得晃眼,流云自由過天際,我空空坐在臺階上,心如沉在墨里的水漬,不進一亮。
自此。
但凡鐘慎行送的任何東西,不是扔,就是悄悄送人,抑或束之高閣。
他是天上月,我是地底泥。
可泥土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恣意生長,自由自在,飄向天際。
4
焦雷幾乎是著頭皮滾過。
那雨水啊,像從天頂上直潑下來似的。
巨浪咆哮,苦窯的船只搖搖墜。
我閉了閉眼,徑直跳下大江。
再度睜開眼,頭痛裂,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荒涼的江灘上。
旁邊有一尸,上還穿著嫁。
約記起。
昨晚一艘同行的趙家喜船,在巨浪中船翻人覆。
曾聽得鐘慎行提過,新郎蕭離瑾曾是他的好友,上京頂級門閥世家,卻因暗中站隊廢太子,得罪風頭正盛的四皇子,家產和田產都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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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止蕭家再結勢力,家族員流放方向天南海北,而蕭離瑾則被單獨發配至南地。
沒人愿意嫁這樣的落魄人,定了娃娃親的趙家也不例外,拖了幾年,怕別人脊梁骨,便找了一個侍替嫁。
誰料不幸遇難。
江風呼嘯,遠方一道紅痕,定睛細看,竟是趙家喜船。
急中生計。
我下新娘的吉服換到自己上,把人拖到一旁,徒手掏了一個沙坑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