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蓋好紅蓋頭時,喜船已翻浪而來。
「阿彌陀佛,新娘子沒事,快上船吧!」
5
流云姑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鐘府。
公子在廊下站了一晚。
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他滿眼的黑眸。
一年。整整一年。
都對他理不理。
就連送去苦窯,一句求饒也沒有,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被始終棄。
這鷹熬到最后,熬的竟是他自己。
昨晚走后不久,他手指輕頓,終是吩咐引泉:「雨下得太大了,把追回來吧。」
引泉跑出沒幾步。
他倏然又清喝:「算了,別追了。帶幾個人護著,不能嚇狠了,人要給我齊齊整整的。只要服了,就把接回來。」
打著懲戒的心思,他決意再難,也要讓痛過這一茬,讓永遠記住這教訓,歇了作妖的念頭。
再野的貓兒,只要丟棄過一次,就會任任抱,乖得不得了。
只要服個。
他可以給買一只更乖更漂亮的貍奴。
他可以給建一座復刻家舊邸的院子。
他甚至還可以立為側室,族譜,牌位宗廟。
只要乖乖的,溫順的,呆在他邊。
另一廂,小廝伴鶴接到引泉的傳信,嚇得不過氣來。
連奔帶跑趕到書房,卻看見公子握筆停在信箋上方不,整潔干凈的紙面上很快落了好大一滴墨。
指骨發青發白,手背青筋凸起。
他知道,這是公子暴怒的前兆。
引泉特意叮囑,一定要挑選公子心境平和時報喪,不然他們這些奴才可要吃掛落了。
踟躕半刻,他裝作無事地勸公子,趙家喜船翻了,但自家的船只還未有傳信,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6
出乎意料,我極為順利地替了趙家嫡的份。
沒人關注我的行為舉止,也沒人過問我為何一整天都蒙著蓋頭。
船到碼頭人靠岸。
像完任務一樣,趙家人扔下我,掉頭就跑。
抱著婚書,深一腳淺一腳走到蕭離瑾的草屋時,天快黑了。
沒有紅妝送嫁,沒有八抬大轎,甚至連天地都沒有拜。
因為。
新郎宿醉未醒。
眼前是兩間式破茅屋,一間臥室,一間廚房。
床是用木板和條凳搭的,廚房盡是破罐爛碗,米缸子干凈得能照出人影,墻角堆著小山般的酒甕,后院散堆著鴿子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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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我已經盤算好了,若他真是好人,也不嫌棄我,將錯就錯也不錯;若非良人,那便和離,再以「離婦」名義立個戶,自謀生路。
左盤右算,沒算到竟是這樣的。
無酒不歡,整日扛著鐵鍬,拎著鴿子籠,隨攜酒走到哪喝到哪,還說喝死了就地埋葬。
心涼了半截。
嬤嬤的相公就是爛酒鬼,不是打就是罵,為了換八兩銀子酒錢,把賣給了鐘家。
村里的左鄰右舍看不過眼。
壯實大叔如拎小一樣把蕭離瑾薅起,zwnj;胖嬸子一盆冷水潑上去,把酒甕砸個稀爛,叉著圓腰罵,「盯梢的都走多久了,這麼俊的姑娘肯嫁你,換作別人早笑死了,你還日家灌黃湯!」
被鄉野村婦指著鼻子罵,蕭離瑾并不氣惱,抹了抹臉上的水,連聲保證戒酒,他們才作罷。
攤開婚書與陳家主的親筆信。
蕭離瑾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復又定定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俱在對方的眼眸里看到了震驚。
許是震驚我的泥濘狼狽,喜服穿得像咸菜一樣。許是震驚陳家的厚無恥,侍替嫁也自詡有有義,一諾千金。
我心頭的震撼卻如驚濤駭浪。
蕭家,那可是世家中的世家,比鐘家不知榮耀凡幾,想與蕭氏聯姻的權貴排長龍。
蕭離瑾更是公子中的公子,一路走來一路榮華。
猶記得,曲水雅集上,被眾星捧月,何等意氣風發,如今竟淪落到如此不堪目之地。
蓬頭垢臉,胡子拉碴,醉態未消。
唯有那雙眸子,浮起一抹清雋的笑。
「我,我并非——」我斟酌著開口,打算坦白部分實。
「我知曉你不是趙佩瑜。愿嫁我這樣的流亡之人,已是我的福氣。」蕭離瑾溫和地截了話題,「得之,我幸。」
嗓音清冽,如沉金墜玉,一如記憶中的好聽。
說完掖著袖子,別開臉。
大概連多瞧我一眼也覺得不值。
不愧是錦繡堆中長大的人,中有著天生的倨傲與矜驕。
下一句話他沒說,「不得,我命」。
得不到心心念念的陳佩瑜,他也認命了。
我嚨苦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本以為,當年能在曲水雅集說出那番話的公子,是和他人不一樣的。現在看來,并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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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淪落到最底層,他仍覺得我不配。
就憑我一介侍,也配?
這一晚,他蜷在地上,我躺床上。
一夜睜眼到天亮。
鴿子咕咕,飛草屋。
蕭離瑾又背著酒壺和荷鋤出去了。
7
嬤嬤曾說,爛酒鬼能戒酒,太也能打西邊出來。
一個人蹙眉坐在門前,剝著胖嬸子送的蠶豆。
天煌煌,我卻看不清前路。
卻見蕭離瑾拎著熱騰騰的吃食邁進來,酒壺和荷鋤都不見了。
束了發,修了面,換上干凈的舊青袍。
雖不及往年意氣風發的萬分之一,落魄之下,仍有著金石般中正平和的氣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