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首。
今日的日真啊,鋪在地上,跟一地碎玻璃渣子似的,扎得眼疼。
「蕭離瑾,我們和離吧。」
這話落下,四周皆靜,好似連風都止住了。
日在他上打下斑駁影,很久很久,才聽到他「嗯」了一聲。
10
可和離書等了一個多月都未送來。
蕭離瑾日夜宿在書館里,我也在沒日沒夜地做繡活。
要存很多錢。
才能買個屋舍,才能拿著和離書,去署登記立戶。
當蕭離瑾拎著鴿子籠回來時,我正著酸脹的手。
他緘默的目落在我的手上。
手指腫脹,關節變形。
很長時間的沉寂之后,他問:「你喜歡針黹紅嗎?」
我微頓。
本由不得我喜歡。
鐘慎行常說,讓我做繡活,繡的是心。
從構圖到彩搭配,再到刺繡針法,一針一線須不偏不倚,容不得半點分心,最適合不過我。
蕭離瑾似是嘆了嘆:「你的繡活是祖師爺給飯吃,但翰墨,才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給了我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里面裝滿了碎銀。
他說了好多不相干的話,就像一個溫的相公代要出遠門的娘子一樣。
「流云,你自管做你喜歡的事」,他說,「其他的,有我。」
第一次,他喊了我的真名。
聲音很輕很輕,像羽落在了我的口。
「你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上天予你原野,不是讓你荒廢,而是讓你為高飛的鷹。」
有風從窗下吹進來,吹得繡布飄拂而起,一如我起伏的心。
我從未告訴過他我的真名,但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我喜歡什麼,擅長什麼。
子微微一晃,我幾乎控制不住抖。
在鐘家的那些年。
起初,鐘慎行不允我進學;後來不讓我練字作畫,用子沾水在地上運筆也會遭訓斥;再後來,他連書房都不許我進。
口氣平靜,卻令人不寒而栗。
「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誰允你這般沒規沒矩」,「到底上不得臺面的玩意」……
我從未想過。
曾經名滿上京的端方公子,卻堅定溫地與我道。
我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上天予我原野,不是讓我荒廢,而是讓我為高飛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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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都怪今天的風太大了。
寫字不便。
我不好意思提和離書的事。
改天吧,等改天風也了,日頭也不烈了,和離書才能好好寫。
蕭離瑾好像也忘記了這事。
他要忙著買筆墨紙硯,忙著買畫材,忙著借書,銅板像流水一樣嘩嘩流淌。
抄書一天也就一百文錢,我不知道他哪來的那麼多錢。
直到在他的背囊里,發現厚厚一疊避火圖冊子。
「畫這個來錢快一些」,他紅著耳背過去,「我怕你笑話我,只好躲在書館里。」
原來他怕我委屈,怕我跟著他過苦日子,怕我有朝一日會后悔。
我見識過很多風霽月的世家公子,他們分兩種。
一種是鐘慎行,風姿迢迢的外表下,藏著各種不為人知的里。
一種是蕭離瑾,哪怕跌落在泥里,依然眉目朗朗,不以喜,不以己悲。
我上山摘野果,摔得一泥回來。
他不會數落我丟人現眼,他會笑著架火燒水,用巾帕給我擰干頭髮。
我被大鵝啄咬,嚇得跑出三里地。
他也不會指責我何統,他會教我如何打蛇打七寸,快準狠一把掐住鵝的脖子。
作畫至難境,我一個人生悶氣。
他更不會譏諷我愚不可及,他會抱著小貍奴來逗我開心,不急不緩地為我指點迷津。
他托人把我的墨寶拿到南郡萬寶齋掛售。
「隨安居士」的名號開始日漸走紅,往往一經掛出,競搶而空。
放在以前,我做夢也不敢想,想也想不到。
就像此刻。
蕭離瑾握著我的手,在紙上添了寥寥一筆。
整幅畫便活了過來一般。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畔,也許只隔了一張紙的距離,近得讓人心悸。
兩人同時手整理黃麻紙,手和手一,都然別開了臉。
日在他的側鍍上一層暈,好看得讓人心醉。
我心里忽然生出好些慨來。
若在從前,他該是驚才絕艷的年卿相;若不是一朝跌落云端,我本夠不著他。
雖然遠在南地,偶爾也能聽到鎮上人議論,今上日漸病重,越發晴不定,四皇子屢屢犯錯,頻遭申飭,廢太子有卷土重來之勢。
朝中風云詭譎,世事變幻如棋,家里的鴿子時常來來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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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害怕,命運好不容易給了我額外眷顧,會不會又收走?
12
日子過得極快。
黃瓜爬滿架,落蘇圓又胖,這一夏便過去了。
我便籌劃著買一窩小仔來養。
趕集走到偏僻,卻被陌生的錦爺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人帶著一眾壯仆,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被他瞧一眼,像被了似的。
「小娘子長得這般好看,倒不如你給我做妾,包你吃香喝辣的。」
仿佛被馬蜂蟄了似的,我又驚又躲,卻本掙不。
被捂住口鼻,被拖進馬車。
他的頭埋進我的脖頸,急切地扯我的。
我閉著眼,握手中銀簪,用力刺向他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