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那年,霍家送來了一袋黑面和我們家攀親事。
爹娘和弟妹已經得直,我們實在沒有骨氣拒絕。
我站出來收下了那袋黑面,嫁給了大我五歲的霍遠。
新婚三天后,霍遠就要上戰場了。
我在家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直至收到了他的死訊……
1
圣元十年,天大旱,赤地千里。
戰火又起,壯丁皆征。
糧絕后,村里樹皮被剝,殍橫道盡無生息。
最初斷了糧那幾天,我們一家人還可以用水充,等到河床干裂如背時,再也挖不出一滴水。
妹妹得哇哇直哭,後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在墻角里小聲地泣。
弟弟還在襁褓中,娘沒轍了,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指塞到他的里讓他吮吸著,我們掰著手指頭一日一日地熬,可熬了今天,還有看不見的明天等著我們。
星火稀疏時,霍家婆子送來了一袋黑麥跟我家攀親事。
他家兒子霍遠被征兵了,上面發下了三袋補給糧,他們不敢聲張,只等夜黑風高時扛著糧悄悄叩響了我家的窗戶。
霍遠三日后就要上戰場了,霍家著急給他尋個媳婦兒,萬一以后尸骨無存,還能有個燒紙添墳的人,若真的老天開眼,能在他臨走前留下個孩子也不是沒可能的。
再不濟,就當找了個伺候霍家二老的使喚下人,這個家總得有人撐著。
霍老爹重病纏臥床不起,霍家婆子聽說兒子要走了,哭得氣神全沒了。
撐著一口氣,眼地著我爹給個準話兒。
我爹死死地盯住那袋黑麥,咽了下口水,仿佛已經過布袋看到了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發面饅頭。
他昏黃的眼珠里布滿了,帶著征求向我。
「芽兒,你可愿意?」
我該怎麼說不愿呢?
家家戶戶存糧已絕,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人們各顯神通,有人拋房棄屋攜家帶口沿道去討飯了,有人為了省出一口吃的,把剛出生的娃子塞進灶膛燒死了,有的上了年紀的老漢,尋了繩子吊死在自家的房梁。
其實能去霍家,已經是上上乘的選擇了。
心里定下了主意,再抬頭,我臉上一片堅定,「爹娘,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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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聽完像是被了骨頭,嚎啕著哭出聲,「可憐我兒啊!讓娘怎麼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你嫁過去守活寡。」
我爹別過子,背彎得更厲害了,好似那袋黑麥有千斤重,把他脊梁骨都斷了。
「守活寡也比全家都死強!」
我攙起霍家婆母,「娘,我現在就跟你走。」
我在家里多呆一刻,爹娘的心就多一刻鈍刀凌遲,我走了,他們才能毫無負罪地吃上頓飽飯。
2
霍遠在門口翹首期盼,見我和婆母二人一同來了,飛快地從屋里拿出兩個拳頭大的黑面饃饃塞到我手里。
乎乎溫熱熱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鉆。
我也沒顧上什麼儀態,來這里本來就是為了這口飯。
還沒進屋,我就把饅頭三下五除二地填進了肚子。
他又端來一碗熱水,我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才覺得整個人緩過來一點神。
接下來的三天,他野蠻地攻擊著我,好似要把離家的惆悵、前路未知的恐懼全部發泄到我上。
我乖乖地承著,吃了人家的飯,就該如此。
到了分別的時刻,我送他到山崗上,這里稀稀拉拉地站著幾戶人家,都是來送別家里被征走的男丁。
沒有壯行的酒,沒有餞別的餅,只有死一般的寂靜絕。
不知是誰先啜泣了一聲,接連一片痛苦的哀嚎。張嬸子死死拽著兒子的角,出一道不調的嗚咽。旁邊像豆芽菜一般的孩子拖住他爹的,仰著一張消瘦得不樣子的小臉,眼神空。
我從的里掏出一個平安結塞到霍遠手里,「活著回來。」
山崗下,催命的破鑼聲響起。他直直地盯了我許久,像是要把我的樣子烙在他的腦海里,然后跟他邊那些一同去送死的同鄉頭也不回地大步下山了。
三天前他是我的新郎,是我曾經憧憬共度一生的男人。而此刻,他只是戰場上最普通的一名兵卒,普通到連車馬都沒有,幾千里的路程全憑雙腳去丈量。
這人不如草的世道,命賤得像腳下的塵土。
風還在呼嘯著,裹著黃土,也裹著山上低沉的悲泣。
我回到家里,婆母已經不哭了,只是呆呆地著山崗的方向。
公爹在床上咳咳咳,一口痰卡在口,差點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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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跑過去把他扶起來,給他拍痰、拿痰盂。
又在地窖里打了桶水上來,撒了一把黑面,攪了一鍋糊涂遞到婆母跟前,「娘,吃兩口吧,總要攢著點氣神等著大郎回來。」
的眼神從我的臉上一寸寸停留,直至我的肚子,忽然那雙渾濁昏黃的眼睛里有了亮,「遠兒走之前留了種,娘把希都寄托在你上了!」
半就著我的手喝了幾口糊涂,堅持要把剩下的口糧省給我,眼神熱切得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