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這些狗,他又怎麼會殘掉兩手指。
5
沈曄華才氣過人,十歲就中了秀才,又用了四年的時間走到了鄉試的考場里。
放榜那天,滿街高呼沈曄華中了解元。他興地去揭榜,卻看見眾人圍著縣丞之子劉全有奉承道:「沈公子好才氣。」
他是沈公子,那自己又是誰?
他沖進了縣衙里想要討個說法。
端坐高堂上的是劉全有的老子,他張口就問:「你說你是沈曄華?你怎麼證明?」
他拿出來名籍印,劉縣丞瞧了一眼就扔在地上:「你這印是假冒的。」
他在其位,自然說什麼都是對的。
才絕艷的年郎被打了板子,又生生斬下了兩手指扔給了門外的野狗。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鳥兒一樣,隔著山水迢迢飛到了沈曄華家里。
含辛茹苦供他讀書的爹娘聽到噩耗,一把火點了自家房屋,葬火海中。
一路顛簸跋涉,不知道沈曄華是怎麼熬過去的,等他回到自己的家鄉時,意氣風發的年已經換了副模樣。
他渾上下沒一塊好,兩斷指長出了層層疊疊的痂,蓬頭垢面,衫襤褸,像一只毫無尊嚴的死狗。
更殘酷的是,燒毀的房屋和變焦尸的父母在等待著他。
歸家燈火驟熄,凌云壯志難酬,照世明珠蒙塵。
他怎能不恨呢!
我趕到時,他蜷在草席上一不,三天滴水未進。
我找大夫開好方子熬了藥,送到他的手邊,他看了一眼撇過頭去,「嫂子不必多此一舉,我這樣的廢人,救回來也是徒勞。」
他倔強地熬著,想把最后一生機耗盡。
「外邊打仗戰死的人已經是尸山海,你若悄無聲息地病死在這里,無非是又多了一縷冤魂罷了。」
「你幫著張大哥安置親眷,勞心費神在喪禮上奔波,這也是另一種報國!」
「世終有時,重整河山,教化人心,需要的正是像公子一樣的人,有人前線殺敵,有人保護后方,各司其職罷了,公子千萬不能妄自菲薄。」
他從驚詫中抬起雙眼,正對上我眼中一片赤誠。
「活著,好好活下去,帶著張大哥這些人的希好好活下去,才不枉他們戰死沙場。」
我把溫熱的藥再次端給他,舉了一會后,他終于出了手。
Advertisement
6
再到沈曄華是在村里的私塾。
他脊背直,眉眼開闊,全然是換了副模樣。
私塾的墻上涂白了,他把村里的孩子整集在一起,沒有紙筆,用燒焦的木炭一筆一劃的教他們讀天地人,日月田。
日子被瑣碎忙碌填滿,可我總忍不住繞進小路,悄悄往私塾的方向張。
于我而言,那方天地不是尋常景致,沈曄華拔如松的背影,是我在柴米油鹽的塵囂里,藏起來的一扇窗。
窗后有,支撐著我熬過所有冗雜的念想。
那天他忽然回頭,笑眼彎彎向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們之間好像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東西在悄然炸裂開來。
我管這做希。
人總要有點希才能活下去。
已經快到第四個年頭了,霍遠還是毫無音訊,和他同去的戰友們,或是抬回了尸,或是捎回了口信。
婆母堅信,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從鎮上賣掉了繡活回來,公爹又弄臟了被褥,我拖著疲憊的子去河邊清洗干凈。
不知從哪里竄出來一個賊眉鼠眼的老頭,拖著我往玉米地里拽。
心里又又憤,恨不得拿塊石頭砸爛他的頭。
可是地里不到石頭,只有鋒利的玉米葉子從我臉上掠過,夾雜著我嗚咽的求救聲。
「大哥求你放過我,我有錢,我給你錢好不好!」
他啐了一口唾沫,「有錢難買春宵一刻,指不定哪天我就沒命了,何不趁這個時候快活一下!」
我腦海里還在掙扎著怎麼困,就在參差不齊的玉米葉里看見一道悉的影正在向我近。
沈曄華手里拿著一壯的木,一抬手砸在了老頭的背上。
死老頭子悶哼一聲,緩緩地倒下去。
他向我出手,「快點,跑!」
我們一起跑過田地樹林,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知道你每天傍晚必定會出來打水或者洗,世道不太平,我不放心。」
我總悄悄把視線落在他的背影時,他的守護也化作了我背后的星。
原來這份在意,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他的手掌像是一團暖烘烘的,我舍不得松開。
那一刻我覺得要是這條路沒有盡頭,就這樣一直跑下去,多好。
Advertisement
等我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婆母嫌棄我回來得晚,一邊燒水一邊罵罵咧咧,「你怎麼不等到二半夜再回來,還知道家里有兩個氣的大活人嗎!」
「我還當你掉到水里填了水鬼呢,洗那麼兩件服,磨蹭到天都黑了,不知道的以為你去漢子了呢!」
我得快要前心后背了,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想說,但是婆母還是不準備放過我,「看看你那個死樣子,啞了?遠兒還活著呢,你擺出一副喪眉耷眼的模樣給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