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罵得差不多了,我去廚房準備做點飯,掀開鍋蓋,發現燒開的熱水鍋里支了個篦子,上面溫著幾個菜餅子,還有一大碗糙米粥。
婆母的聲音從里屋穿過來,「吃完趕去睡覺,別在我眼前晃悠了,晃悠得我心煩。」
婆母永遠都是這樣,給一心窩冰碴子再澆一瓢熱水。
我就像被風拉扯的葉子,落不了地也飛不遠,疲憊極了。
7
婆母像只明的獵犬,嗅出了我和沈曄華之間微妙的變化。
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點小九九,我兒子還沒死呢,你就迫不及待地跟別的野男人勾搭上,你還要不要臉!」
「你就是遠兒買來的媳婦兒,給遠兒傳宗接代的,可你不爭氣,留不住種,現在又生出紅杏出墻的心思,你怎麼那麼賤!」
「你是不是不得我們都死絕了,你好找下家,我告訴你,沒門!你生是我們霍家的人,死是霍家的鬼,我就是死也要把你拖下地獄一起見遠兒!」
我順從地承所有惡毒的打罵,在心底生出一種恥,我知道婆母罵得不假。
我心思不純。
每次前線來信,我都期待能得到霍遠的音訊,哪怕他傷了殘了,我也能在這看不見頭的日子繼續等下去。
可是一丁點消息都沒有。
我和沈曄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我有意避著他,總能躲過去。
那天黑云頂,我趕去麥場搶收晾好的麥子,收麥裝袋打結封口,裝好帶的麥子還要用油布蓋上,我急得團團轉,手腳并用,也生怕趕不上雨點落下的速度。
沈曄華來了,他二話沒說拿起耙子幫著摟麥子,堆到一后,我拿袋子張開口,他拿鐵鍬往里裝。
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配合得卻十分默契,傾盆大雨落下來的那一刻,所有的麥子全都安置好了。
驚雷在我頭頂炸開,混著白慘慘的閃電,我看著面前的人一臉幽怨地著我,好似在怪我為什麼不肯和他見面。
他不知道我心中所想,我也不知道如何開口解釋。
我們倆人一前一后,相顧無言。
大雨像從天際噴涌而出,瞬間把我們兩個人淋得的。我看著前面拔厚實的肩膀,心里堅守的東西轟然倒塌。
Advertisement
我大步跑過去,從他背后擁住他。
沈曄華僵了一下,轉過子把我地擁懷里。
我著從他上傳過來的溫,腦海里已經了分寸。
去他媽的鬼世道,不知哪天我就死在這吃人世里,我還替誰守著這忠貞呢!
我們在雨幕中對視,已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沈曄華咽下中的洶涌,克制地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君子立世,不可趁人之危,知曉了你的心意,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們一起等霍大哥回來。」
8
霍遠的死訊是和前線告捷的消息一起傳回來的。
大軍班師回朝時清點人數,才發現霍遠這個人。戰場上刀劍無眼,不知他的變了誰的刀下魂,軍里來通傳的小廝只帶來了他的和二兩輕飄飄的碎銀。
我剝開帶的外衫,里面那枚烏黑髮亮的平安結刺得我眼睛快瞎了。
平安結的穗尾已經起了邊,不知道在多個日夜難眠的深夜苦苦支撐著他。
婆母哭得斷了腸,罵不出聲了,也不敢再罵,最后一點念想沒了。
只能睜著一雙空的眼睛追隨著我的影,看我也難過得,從糖罐子里出來一顆冰糖塞進我的里。
冰糖繞繞的甜在我里蔓延開來,可我依舊覺得舌苦得發麻。
我說不上對霍遠有多誼,但此刻腦海里都是他拿著兩個黑面饃饃往我手里塞的畫面,他不善言辭,眼里亮晶晶地看著我,「芽兒你吃。」
我伏在婆母邊痛苦地哀嚎出來,「娘,你說他流了這麼多,他該有多疼啊……」
公爹著房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兒啊,別怕,爹來陪你了。」
說完就咽了氣。
其實他早就油盡燈枯,五年啊,五年的時間里,他憑著一個不到頭的信念苦苦撐著子,就盼著還能見上兒子一面,到底還是沒能如了他的愿。
我把家里的所有家底拿出來,給公爹和霍遠一起辦了個面的葬禮,他父子倆的墳頭挨著,我一個人戴孝發喪,全的既是兒孝道,又是夫妻誼。
村里人自發地過來幫忙,沈曄華在葬禮上幫忙奔走,儼然一副主事人的模樣按需分工下去,幫忙記禮賬、查看席面,安了我大半焦躁不安的心。
Advertisement
上完了三七墳后,我給墳上添了把土,又跪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跟霍遠說了許久的話。
再站起來時,雙麻木得挪不了步,沈曄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他一直在我后。
他給霍遠和公爹上了兩炷香,燒了紙錢,在回去的路上,我們看見山野間遍地都是墳塋,恍然發現,若是像這樣般一直有人離去,恐怕我們的這村莊漸漸的再也沒了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