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清楚什麼覺,霍遠還活著,這是比任何事都值得欣喜的,但是心中某些跳著的小火苗唰一下熄滅了。
沈曄華知道霍遠回來的消息后,來跟我訣別,「這世間的任何事都要講究個先來后到,我沒福氣,但是我不能沒良心。」
他塞給我一個鼓囊的荷包,「芽兒,我們有緣無分,這些錢留給你,以后你和霍大哥好好過日子,別寒了英雄的心。」
這話已經說得十分明白了,最后那點不甘心生生地在我心里被斬斷。
我氣鼓鼓地將荷包鎖進妝匣,誰稀罕你這點破銀子!
轉頭又勸說自己,忘記從前吧,以后好好和霍遠過日子。
雖是這麼說,但是我和霍遠分別了太久,那截空的袖管橫亙在我們之間,沉默比言語更重。
他察覺出我的疏離,就去問了婆母。
婆母有兒萬事足,一切都看開了。
和他低語道:「芽兒那丫頭以為你死了,跟沈曄華在一起了,你也別怪,這世道吃人,也是只想有個念想著活下去。」
11
霍遠蹭的一聲站起來,直直近廚房正在生火做飯的我。
我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像我這樣不貞不忠的婦人,在戲文里唱的那樣,會被抓住沉塘的,還有早些年被漢子捉到人的小媳婦,直接被一刀了結了命。
我低估了在炮火中淬煉出來的這顆心,霍遠輕聲我的名字:「芽兒。」
「你苦了,這些年你獨自撐起了這個家,面地送走了我爹,把娘也照顧得妥妥帖帖,想必……艱難得很。」
「你走吧,去過你想過的日子,找你想找的人。」
除了敬重,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我的心。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沈曄華,等我找到私塾的時候發現人去樓空,連一個字都沒留下。問了那些孩子們,他們說沈夫子去城里了。
城里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那里應該可以大到裝下沈曄華的夢想。
我失落地回到了家里,霍遠什麼都沒問,我也什麼都沒提。
跟從前一樣,守在這個小小的院子里,盡著自己的本分照顧婆母,理著家里的各種雜事。
我約還抱著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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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什麼?
期待著沈曄華金榜題名,坐著高頭大馬風地迎娶我嗎?
別做夢了,那是戲文里才有的橋段,而且戲文里多的是負心漢,才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狀元郎。
日子在泥沼里一寸寸爬行著,臘月雪花飛舞時,沈曄華的尸被抬回來了。
接著朝廷來了人,挨家挨戶地走訪了戰死的將士軍屬,發下來米面布匹等補給資,把戰死沙場的將士們名字記錄在冊,并且每家得到了五十兩銀子的恤金。
來我家里也走了一趟,同樣帶來了五十兩銀子和圣上親筆題的「忠報國」牌匾送到了家里,用來嘉獎霍遠,并且承諾霍遠以后可月俸或去府謀一門差事。
并不是上面的人幡然悔悟有多麼察民,這份殊榮是沈曄華拿命換來的。
12
沈曄華的手腳被用過針刑,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針眼,上有鞭痕。
頸骨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人從后生生扭斷,眼珠往外翻著,像是泡在水里死掉很久的魚。
他死不瞑目。
我發現人到極度悲傷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我出手,輕輕地了他冰冷的指尖。
他把打碎的命運拼湊起來,用剩下的三手指握筆寫下星河,為村里所剩無幾的孩們開蒙明智,曾高舉狀紙擊鼓鳴冤,也曾……穩穩地扶住要滾下山坡的我,此刻它無力地攤開著,沾滿了泥濘和鮮。
沈曄華計劃得很好,自以為越過了縣衙,州府總能有主事的人,他去敲了登聞鼓。
縣丞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真正能把這麼大筆數額的補銀子貪墨下來的正是知府鄭從生。
鄭從生知道后很是不屑一顧,他坐在高堂上問沈曄華:「你為誰鳴冤?」
「戰死的千萬個將士。」
「你好大的口氣,將士們的家人都沒站出來說話,你又是哪里來的野狗多管閑事?」
沈曄華娓娓道來,當初從我們村里征走了多個將士,又有多人生還,家中都是如何景。
但是鄭從生沒聽完,有人他來喝酒,他草草結案,以擾公堂的罪名把沈曄華關進了大牢。
出師未捷先死,這第一步棋沈曄華就賭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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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牢里沈曄華被用了幾十種酷刑,鄭從生也害怕他是哪個大人安排下來的,問他背后可否有人指使,沈曄華堅決不從。
正逢有樁盜案轟滿城,其實不過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姐丟了一只簪子,就轟轟烈烈地押進來一大幫人。
多可笑,盜案大肆審理,貪墨百姓的案子卻敷衍了事。
但是也多虧了這樁盜案,水落石出后一些無關人員被釋放,沈曄華把自己混在人群里從大牢里逃出來了。
他拼著最后一口氣搭上了去京城的商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