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著那道淺疤,忽然想通了。
有些債,不是用一生去還就能清的,得親手斬斷才行。
6
退婚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三日傳遍京城。
街頭巷尾都在說沈太傅的兒瘋了,放著驃騎將軍的兒子不要,偏要攪黃這門對兩家都有利的親事。
茶館里的說書先生甚至編了段新話本,說我是被狐妖附,才會放著金婿不要。
我躲在府里翻母親留下的醫書,聽青禾嚼舌:
「聽說李將軍氣得摔了茶盞,說沈家不識抬舉。李大人卻在蘇姑娘的小院待了一整天,有人聽見他說『終于不用委屈自己了』。」
我握著藥杵的手頓了頓,藥臼里的當歸被碾得更碎。
也是,沒有了沈家這個累贅,他正好名正言順地求娶蘇卿卿。
至于李家的兵權與沈家的文脈無法結合?
那是他們父輩該心的事,與他李敬元何干?
父親雖氣,終究舍不得真冷著我。
我趁機提出要接管母親留下的那間城南藥鋪,他起初不允,架不住我磨泡:
「兒不求嫁高門,只求守著母親的產業過活。您若怕沈家失勢,大可以再為哥哥尋一門有權勢的親事。」
母親是先帝親封的「仁心夫人」,生前京中頗顧
我接手后,改名「鈺安堂」,開張那日雖冷清,卻也有幾位念母親恩惠的老人前來捧場。
這日我正給一位老嬤嬤診脈,手腕上的風多年不愈,我仔細詢問著癥狀,忽然聞門外一陣喧嘩。
抬頭便見李敬元穿著寶藍錦袍站在門口。
月白襯里,腰束玉帶,姿拔如松,正是京中們夢中郎的模樣。
他后跟著的蘇卿卿一,怯生生躲在他后。
鬢邊斜一朵新鮮的白梅,活一朵雨打梨花。
他們后跟著的隨從捧著禮盒,一看便知是來「道謝」的mdash;mdash;
謝我主退婚,給了他們全彼此的機會。
「沈小姐好大的本事。」
李敬元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疏離,目掃過藥鋪里排隊的病患,眉峰微蹙。
「竟把好好的閨閣兒家的本分丟了,在此拋頭面。」
我放下脈枕,淡淡起:
「李大人說笑了,憑手藝吃飯,不丟人。倒是二位,新婚燕爾不在家溫存,來我這小藥鋪做什麼?」
Advertisement
蘇卿卿被我噎得眼圈發紅,攥著李敬元的袖晃了晃。
「夫君,我就說不該來的,沈小姐怕是還在生我們的氣hellip;hellip;」
「無妨。」
李敬元拍了拍的手,轉向我時眼神冷了幾分。
「聽聞沈小姐醫高明,特來請你為卿卿看看。近來總說心口疼,許是前些日子為婚事勞過度。」
我掃了眼蘇卿卿。
面紅潤,氣息平穩,眼波流轉間滿是得意,哪有半分病相?
無非是新婦進門想立威,借著夫君的勢來炫耀,順便敲打我這個「失敗者」。
「李夫人這病我治不了。」
我重新坐下,提筆寫藥方,「心病還需心藥醫,李大人多陪陪便是。」
「你!」
蘇卿卿氣得發抖,李敬元的臉也沉了下來。
「沈鈺容,別給臉不要臉。別忘了,你父親還想拉攏我父親hellip;hellip;」
「李大人怕是忘了,當初是我沈鈺容先不要這門親事的。如今你我非親非故,沈家與李家的關系,就不勞二位費心了。」
我將藥方遞給病患,抬眼時目清明如鏡。
說罷揚聲喚青禾:「送客。」
李敬元盯著我看了半晌,眼底翻涌著我看不懂的緒mdash;mdash;
許是惱怒,許是不解,終究冷哼一聲,拽著蘇卿卿拂袖而去。
蘇卿卿經過我邊時,故意撞了我一下。
雖力道不大,那份挑釁卻再明顯不過。
他們走后,老嬤嬤咂舌:
「那蘇姑娘瞧著弱弱,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來了。李將軍也是,放著你這般能為家族分憂的不要,偏撿那朵花。」
我笑了笑,低頭繼續碾藥。
藥杵撞擊藥臼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像極了上輩子我抑了三十年的心跳。
花?
上輩子我也做過三十年為家族犧牲的夢。
直到臨終才看清,那本是場自我的騙局。
7
李敬元和蘇卿卿的婚事辦得倉促卻張揚。
沒有了沈家這層關系,李將軍在朝堂上雖了助力。
卻也了文集團的猜忌。
他索借著兒子大婚的由頭,在家中大擺宴席。
邀請了不武將,有抱團之勢。
李敬元親自為蘇卿卿打造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Advertisement
上面鑲嵌的東珠是他托人從南海尋來的,圓潤飽滿,在下熠熠生輝。
京城里的姑娘們見了,無不艷羨說:
「這李大人還真是把蘇姑娘寵到了心尖上」。
我忙著給藥鋪添置新藥柜,對這些傳聞充耳不聞。
藥鋪的生意漸漸有了起,母親留下的老主顧常來顧。
們說我診脈比母親更細致,藥方也更穩妥。
我聽了,只淡淡一笑。
上輩子在李家,為了討好久病的婆母。
我潛心研究醫多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紅的閨閣。
這日我去城郊采草藥。
正是初夏時節,山路兩旁開滿了不知名的小黃花,蜂蝶飛舞,生機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