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裴淮落魄時的糟糠妻。
他升任戶部尚書那日,人人都羨我終于熬出了頭。
殊不知,婚十三載,我同裴淮早已落到無話可說的境地。
他仍住裴府,沒有另居別院,已經是給我最大的面。
重活一世,我依從家里安排,嫁給記憶里短命的謝家二公子。
什麼賢妻,什麼深,什麼相濡以沫舉案齊眉,都不如做個富貴寡婦來得實在。
可一年、兩年、三年,謝璟莫說早亡,簡直活得活蹦跳生龍活虎。
是夜,我著快要斷掉的腰,看著容煥發的謝璟,陷沉思。
要不干脆給他下點慢毒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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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裴淮有個藏了兩年的外室時,我正躺在床上,恰逢氣上涌,咳得起不來。
侍杜鵑趕拿了水來,小心喂在我邊,勸我莫要生氣,子最為要。
我咳了半晌方才把氣勻。
杜鵑不知道,其實我并不生氣,我甚至覺得解。
畢竟婚十三載,我和裴淮已經到了相看兩厭、無話可說的地步。
同他的這段故事,我滿是疲倦地讀了十數年,如今終于翻看到結局。
原來這結局不似我當時為了他千里奔襲時,滿腹懷揣的期待一般圓滿。
他負我,我只覺得高興,好像懸在心上那塊大石終于掉下來,又好像我等這冥冥之中的一天已經等了很久,我早有預,我們不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我強撐著最后一口氣,杜鵑尋些紙筆來。
我要同裴淮和離。
如此,曲終人散,我九泉之下,也不再是他裴家婦。
遙想當年,我和他年相識,又有同窗之誼,為著這份,我逃了家里的安排,千里迢迢到寧州去找他。
屋外春明,柳枝出新綠,恰似那年三月初三,我們上巳游湖時,他肩頭的那一抹竹葉青。婚之時,我十六他十七,俱是青春好年紀。
當時窮苦,一碗豆飯,兩盞冷茶,煙雨素羅衫。
可那句話怎麼說的,有飲水飽。
縱有萬般苦楚,他同我笑上一笑,也就煙消云散了。
可是,後來。
世間諸事,萬般好,也逃不一句「後來」。
後來mdash;mdash;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丈寬的床,盡頭各自懸著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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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mdash;mdash;
他宿東廂我住西廂。
我從事事找他的不順心,一直到最后,同在一片屋檐下,沒有只言片語,目相撞,盡是冰冷麻木。
我同裴淮,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惡的?
我忍著頭痛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個由頭,只記得嫁他第六年,我頭上就生了白髮,可仔細想來,這樁婚里,我確鑿做錯不事。
第一件事,兩個人日日相對,難免磕磕。我想他待我如初,用錯了法子。
我不該發小兒脾氣的,我不該提,自己怎樣千里迢迢來找他,又怎樣給他持起一個家,我如何陪著他吃盡不必要的苦,又為了他,同我家里人鬧得如何僵。
彼時年沒分寸,只想著他愧疚上心,卻不懂得大恩如大仇的道理。
我不該講這些的。
我對裴淮氣,對家里人,子又很傲。
阿娘氣我逃婚,初時要與我斷絕關系,後來又唯恐我過得不好,寄來銀錢,并附書信,信中有言,前塵往事再不計較,倘若了委屈,回家便是了。
可我執意不肯。
一來,我確實對裴淮有,二來,逃親一事本就遭人閑話,過不下去再回家,算什麼呢?徒增笑談耳。
我費盡了力氣,花我所有的手段、人脈、才學,替他持府務、籠絡人心,助他步步高升,裴淮不過是三十一歲的年紀,就了大晉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戶部尚書。
這便是我做錯的第二件事了。
裴淮這樣驕傲自負的人,他的夫人,不該在他的仕途上指手畫腳。
我為他的運亨通欣喜若狂,卻不曾留意他越來越冷淡的眉眼,等反應過來,我同他早已經沒什麼話講了。
和離書寫到這里,我停了筆,苦一笑,不知為何,于春寂寂,想起同他初遇那一年。
我爹娘子開明,故我年時,并不像一般閨閣小姐一樣,日日都在院里繡花撲蝶。
十歲那年,我被阿娘扮作男裝,同我另一個手帕阿云一起,送到當地一個大儒家里去念學。
非我自吹自擂,在那一群上躥下跳猴子似的十來歲年中,我實在算是好學生中的好學生。
夫子時常看著我寫的文章私下嘆,乖巧又伶俐,若我是個男兒,必提名金榜,不枉他費心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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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夫子喜歡我,每每小考,我也只能拿第二。
第一永遠是裴淮。
那時候的裴淮,瘦削直,冷漠堅,同那群來學堂混日子的二世祖涇渭分明。
我素聰穎,家中幾個表哥都比不過我的,故而同裴淮較上勁,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我很快發現,裴淮常欺負。
他的椅子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散架。
他用的筆總是會自己長飛到窗外。
我以為要贏一個人,必然是要在詩詞歌賦上,倘若看不慣一個人,也不該是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